2026年4月6日 星期一

在縫隙中的人性

網上讀到文章推介金斯諾斯(Paul Kingsnorth)半年前出版的新書,書題吸引,《Against the Machine》可以譯為《抵抗機器》。副題On the Unmaking of Humanity直接說中了我近期所思,但是該怎樣翻譯?Humanity指的不是作為物種的「人類」。譯作「人性」太中性,因為人性既善且惡,作者珍惜的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可貴的特質。全球資本與技術機器編織成無所不在的天羅地網,人類在「技術專政」下迷失,unmaking是喪失人的主體性,價值渙解。

直覺地理解,這是不是「深綠」環保人士的又一份反科技運動宣言?作者的確曾經是環保運動領袖,但本書超越了傳統的環保。

在他看來,技術與機器主導文明的問題在於「去聖化」——將一切神奇的經驗降格為機制,一切關係降格為實際的交易。生態危機與精神危機是同構的。他認為機器文明不僅摧毀森林與海洋,更瓦解(uproot)人類與大地的神聖連結。他說大地,我會說是天地萬物。

他沒有特別針對AI。智能機器威力大,但在他的論述,AI巨潮與工業革命以來人類的精神文明如江河日下的趨勢是一貫的:科技—文化複合體在吞噬人的靈性。

這未免太灰暗絕望了吧?不至於。支持者認為這本書是一種嚴峻的希望(hope without optimism)。人無力完全駕馭和控制機器,也無法力挽科技狂瀾,「縫隙抵抗」是第三條路:從自己開始,以內在精神植根(rooting網上讀到文章推介金斯諾斯(Paul Kingsnorth)半年前出版的新書,書題吸引,《Against the Machine》可以譯為《抵抗機器》。副題On the Unmaking of Humanity直接說中了我近期所思,但是該怎樣翻譯?Humanity指的不是作為物種的「人類」。譯作「人性」太中性,因為人性既善且惡,作者珍惜的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可貴的特質。全球資本與技術機器編織成無所不在的天羅地網,人類在「技術專政」下迷失,unmaking是喪失人的主體性,價值渙解。

直覺地理解,這是不是「深綠」環保人士的又一份反科技運動宣言?作者的確曾經是環保運動領袖,但本書超越了傳統的環保。

在他看來,技術與機器主導文明的問題在於「去聖化」——將一切神奇的經驗降格為機制,一切關係降格為實際的交易。生態危機與精神危機是同構的。他認為機器文明不僅摧毀森林與海洋,更瓦解(uproot)人類與大地的神聖連結。他說大地,我會說是天地萬物。

他沒有特別針對AI。智能機器威力大,但在他的論述,AI巨潮與工業革命以來人類的精神文明如江河日下的趨勢是一貫的:科技—文化複合體在吞噬人的靈性。

這未免太灰暗絕望了吧?不至於。支持者認為這本書是一種嚴峻的希望(hope without optimism)。人無力完全駕馭和控制機器,也無法力挽科技狂瀾,「縫隙抵抗」是第三條路:從自己開始,以內在精神植根(rooting社區。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1/3/2026刊出。



2026年4月5日 星期日

意會莊子夢蝶

我做了一個栩栩如生的夢。通常異常鮮明的夢境含有強烈的情緒,例如歡喜與焦慮,這個夢卻純粹是自在的感覺,溫和的、有點意外但很實在喜悅。內容與莊子無關,也沒有蝴蝶,醒來先想起西西有童真的作品。

在夢中,有一個獨立書店的編輯,不知什麼原因和從什麼渠道,收集了我從1997年起10年裡的詩作,有些根本沒有發表過。長長短短的,連同我的一些玩著畫的塗鴉,還有摺紙和剪紙,用一本大剪貼簿輯成一本書。書到手上,逐頁揭著,有撫觸書紙的實在感覺。有一首小詩排成三角形,就是第一句一個字、第二句兩個字那種句式,在夢中真的可讀,而且覺得率真。有一小圈人形手拖手剪紙,點觸一下,像現今小孫兒的發聲書那樣,唱出兩句來:「當我們同在一起,在一起⋯⋯」。還有很多其他的詩和圖畫。

太真實自在,醒來時愕然。我忽然之間意會,「莊周夢蝶」並不是哲學境界而已,他應該真的有這樣的夢的經驗:夢中的逍遙自在比多桎梏的人間世界更為真實。

《莊子》有很多寓言,秋水百川、大鯤鵬、大樹和大葫蘆,這些是比喻,但是「夢蝶」與其他寓言不同,應是真的體驗,不是描述一種境界而已。

原文有兩個形容詞常被錯過:夢中的蝴蝶「栩栩然」(活潑自得);醒來的莊周「蘧蘧然」(驚動愕然)。今回夢中得詩集,醒來跌回不實在的人間,才意會到莊子感知的是什麼。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9/3/2026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