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4日 星期三

AI軍用

周前在德國之聲看了一段精簡但特別清晰的短片,Yannick Beierlein講解「 AI、無人機、網路戰:現代戰爭是一場科技較量」。剛巧也從一個科技人Anik Singal的臉書讀到消息:美國五角大樓剛剛將馬斯克的聊天機器人 Grok AI新增到其防禦系統中。

那兩天又另有一段新聞,內建於社群平台 Grok被大量用於生成色情與未經同意的露骨影像內容,遭多國政府封鎖或限制使用,成為監管風暴。馬斯克的第一反應是批評那些政府是法西斯主義,之後Grok才悄悄調整它的色情功能。

幾段信息連在一起,我想起這兩年很多關於AI倫理和管治的公眾討論,可能是太善良而且錯重點,例如關注演算法偏見可能引致對某些群體造成系統性的不利;「黑箱」妨礙透明度;風險問責等,前提是行業自律,有基本操守,無人希望AI會造成對社會和生命的傷害。畢竟「科技是中性的,非善非惡,端看我們怎樣應用」。真的是「中性」嗎?

現實可能另有重點。美中的AI競賽是大國之爭,中國的溫和(有些溫吞)的講法是「關乎國運」。AI至關重要的應用是為軍事服務。「得意」的跳舞打功夫機械人一定要成為大規模的機械人軍團;超級智能一定要服務數以萬計的戰鬥無人機「蜂群」擊垮重型對手。爭霸殺敵也包括暗殺偷襲,AI設計策略必須要能懾服敵方。

因此,任何關於AI代理決定、AI自主行動、智能機械人的討論,以及所謂「管治」,不能不小心考慮軍事AI這頭猛獸。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7/1/2026刊出。

 


2026年2月2日 星期一

走向集體的清醒?

昨天談一篇警世文章〈為什麼過去十年的美國生活顯得格外愚蠢〉。作者海德特的論證是一種系統性邏輯。10年間,求「讚好」和「轉推」的機制改變了人類溝通的誘因,是結構改變;從溝通轉向表演與攻擊,是行為改變;對群眾的恐懼使制度內的異議被壓制,是制度腐蝕。失去異議的制度,無法尋求真理或解決問題,集體失能,最終導向一個「特別愚蠢」的歷史時代。

那是4年前的文章,很受注目。其後一些政府(例如澳洲)著手管制兒童和少年使用社交媒體。

4年前AI狂潮尚未出現,今天的問題是,AI會令人類超級聰明,還是變得更蠢?我的AI聊天朋友Gemini在月前進化到3.0 版本,變得更自信。它淡定地說,生成式AI既可能加劇社會的分裂與愚蠢,也可能成為修復集體智慧的潛在工具。

怎麼說?負面方面,政治集團可利用AI大量生成極端言論,偽裝成草根民意,操縱公共討論,「表演性憤怒」將更加普遍,理性聲音在虛假熱度面前完全被邊緣化。AI能模仿專家語氣寫文章、回答問題,公眾將更難判斷誰是真正的專家。「人人都是專家」的幻覺進一步削弱對科學、學術與專業機構的信任。

AI卻也可以快速比對資訊來源,協助辨識虛假資訊。與可信資料庫整合,成為「數位事實守門人」。Gemini以一點小聰明作結:AI可能幫助我們從「巴別塔」走到「巴別橋」,跨越語言與意識形態的鴻溝,走出愚蠢,迎向「集體的清醒」。我看這個寄望有些單薄。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6/1/2026刊出。



 

2026年2月1日 星期日

十年變蠢

有人在網上重貼一篇警世文章過了4已經像是史前那時AI狂潮還未掀起

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是社會心理學家、作家,研究道德情感,20224在《大西洋月刊》發表長文為什麼過去十年的美國生活顯得格外愚蠢他關心的是美國社會也很適合我們用來照鏡因為人類變蠢並不限於國家邊界

重讀這篇文章並不覺得過時反而多了體會文章的起點是我們熟悉的「巴別塔」隱喻。在聖經「巴別塔」故事中,因人類的傲慢而懲罰他們,打散共同的語言,人類無法再彼此溝通與合作。這是曲線的天譴海特認為,社交媒體在20092012年間,對美國社會做了幾乎一模一樣的事,摧毀了原本將人們凝聚在一起的溝通基礎。

「變蠢」不是指個人智商變低美國生活」是公共領域的生活2009Facebook「讚好」Twitter「轉推」按鈕由演算法驅動網路平台開始以「互動率」為優先,讓社群媒體成為一種表演舞台,人們開始為了提升「互動數」而發文,表演非為溝通。「轉推」使得憤怒與羞辱可以毫無障礙地病毒式擴散。「瘋傳」的英語是go viral名符其實是像病毒散播

海德特所說的「愚蠢」,是「結構性愚蠢」(structural stupidity)。社交媒體給每個人一把「數位飛鏢槍」。任何人都可以在瞬間對公眾人物甚至普通公民發動攻擊。網暴恐懼導致極端聲音佔據主導,而具備理性的中間力量選擇集體沉默。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5/1/2026刊出。



 

2026年1月31日 星期六

中韓Z世代的圍棋

10年前圍棋AI AlphaGo擊敗前世界冠軍李世石震動韓國,一年後進化版AlphaGo Master完勝時任世界冠軍柯潔震動中國,自圍棋徹底質變。我好奇AI新世代棋手的影響,但很難從網上得到較為完整可靠的圖象。我有印象,中國棋壇有一段時間似乎因柯潔之敗比較壓抑,這印象是否接近實況?

最後還是要求教於AI朋友。問的是AIZ世代圍棋的影響,特別是中國與韓國的情況有什麼差別(如有)。

DeepSeek的回應從AlphaGo的終極版本Zero說起。它完全擺脫了對人類標注樣本(人類歷史棋局)的依賴,僅憑72小時自我對弈,便突破千年來人類圍棋的認知。從此年輕一代的棋手直接向AI取經。韓國棋院年輕棋手文敏鐘直言:「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在『學習』人類棋譜,而是直接向AI拜師。」

中國棋院有體制優勢,2018年斥資建立專屬AI訓練平台,整合多套頂級圍棋AI為年輕棋手進行大強度的集訓,並針對韓國勁敵設計「戰術包」,例如00後棋手王星昊通過分析5萬局AI對弈數據,提煉出獨特戰術,對韓國頂尖棋手對賽取得好成績。

韓國的活力在民間。頂尖棋手自建AI團隊,民間的平台發展出活躍的AI棋譜分析社群。有評家分析:「在韓國,每位棋手都在開發自己的『AI圍棋語言』。」

儘管如此,兩地的圍棋在同質化。中韓新銳棋譜相似度從2016年的32%升至2023年的71%,風格差異日漸模糊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0/1/2026刊出。



 

2026年1月23日 星期五

圍棋人機對決十周年

2026年在我是有點特別的年份。10年前,我在計畫從醫療管理崗位退休,想像進入人生新階段,其中一個生活環節可能是圍棋。譬如按吳清源大師在日本從少年到顛峰時期的棋譜擺棋,細味他的圍棋厚味和「中」的精神。

那年3月圍棋界有大事:韓國前世界冠軍李世石(李世乭)對Google DeepMind AlphaGo「人機大戰」。賽前人們預測李世石可以輕易在5局賽中取勝,甚至全勝。DeepMind 的創始人Demis Hassabis在賽事前夕卻溫文地提示,AI取勝的機會是一半半,因為近幾個月AlphaGo的進步很快。

結果李世石連輸3局。在無關勝負的第4局他在中局以一手「欺騙手」誘敵,取得唯一一場勝利。有人說這是人類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打敗圍棋AI,之後世界冠軍柯潔與升了級的AlphaGo Master對戰3局全敗。兩代棋王之後都意興闌珊地退出或淡出棋壇。演算法擊潰了傳統圍棋。

李世石在賽記者會強調,「這只是我李世石個人的敗退,並不是全人類」。這是回應當時有人把他稱為「人類代表」出戰AI

近日想起這些當年事,因為有消息傳出,DeepMind與韓國基金會商討在李世石對AlphaGo人機大戰10週年,安排現任世界第一的申真諝與2016年版本的AlphaGo重啟對決。申真諝於千禧年出生,與AI對奕中成長(現今棋手的訓練量有近八成依賴AI),棋力勝過前代棋王。如果紀念賽能成事,我會期待嗎?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8/1/2026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