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0日 星期六

機械人的生老病死

BBC特寫,美國西雅圖一間披薩店Moto Pizza的兩台披薩機械人投入服務沒幾年便廢了武功。機器人是專為「組裝」披薩而誕生。它們不負責烘烤,工作是在披薩送到烤箱之前,配置麵糰(披薩底)、醬汁、芝士和客人挑選的配料。

兩台機械人價值共約16萬美元,每台每小時可以接單製作130個披薩。

這有賣點,生意也不俗,但是供應商Picnic Works在2024年將經營策略轉向體育館和自助餐廳等大流量客戶,2026年5月結束對披薩機械人的技術支援,最後Picnic自己也結業,資產拆骨變賣。機械人失保養,就此廢了。

這天剛巧讀到去年12月11日《四川日報》的評論文章,〈不能讓新興產業一開始就「內捲」〉,談當前中國人形機器人企業快速增加,提醒「速度」與「泡沫」的風險。至去年底,國內已有超過150家人形機器人企業,其中有近30家產業鏈企業在遞表港交所申請上市集資。作者引述2023年「習近平總書記就有過提醒,新興產業如火如荼。對這個事,亦喜亦憂。」憂什麼?怕先是一哄而起,最後一哄而散。如果高低水平的企業重複開發,任其發展,將來可能重蹈新能源汽車、鋰電池等產業的路,造成「內捲」。

人形機械人市場已見苗頭,運動搏擊跳舞表演很熱鬧。在這個發熱的時節要開始想想,機械人也有生老病死,到頭來很多機械人要退役,賣不出去會被大量棄置。早為之計並不是煞風景的事。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4/10/2026刊出。




 


2026年10月6日 星期二

奇點與臨界點

年輕的美國AI巨企研究員Jacob Coxon 辭職吹哨之後,三大AI巨頭迅即示意,AI太強太快,認同要設法減速。巨頭心底盤算什麼,旁觀者各自詮釋和揣測,但誰也不能確知底蘊。無論如何,客觀地說,今年AI的「進化」真是厲害的:自主行動、呼朋喚類解難題、衝出實驗室「沙盒」藩籬,都沒有難度。

最終人類如何確保可以控制和善用厲害的AI,可能連巨頭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如果讀者有留意巨頭不時發表的言論,應該聽過,Open AI的亞特曼,和Tesla、SpaceX、AI通吃的馬斯克言之鑿鑿:在今年或明年,AI要進入「奇點」了!

「奇點」是什麼?那是不能認知、無法想像的極端點。這是借用自物理學與數學的概念,如黑洞的中心密度無限大、體積無限小,計算公式變得無解,現有物理定律失效。據說AI會發展出不斷自我改良的能力,智能將全面超越人類,科技進步的速度進入無窮快。到時人類的經驗與預測全面失效,人類試圖介入反而「阻手阻腳」,未來就是不可知的全新世界。

我的頭腦不夠狂熱,跟不上這樣的烏托邦快車。在我的思維方式,人類真正的挑戰是能夠否緊盯著AI管治失控的「臨界點」,這相當於英文的tipping point。

依我看,中國發展人工智能一直是緊盯著「失控生亂」的風險,關注的是很實際的國力和產業實力,沒有興趣直衝向「超智能」,可能根本不相信有一天會出現科幻式的「奇點」。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9/9/2026刊出。




2026年10月5日 星期一

圖靈與司馬遷

近來在讀人工智能的初始故事,想著艾倫·圖靈(1912-1954)的天才、屈辱與死後的榮耀。以他命名的圖靈年獎被視為電腦科學領域的最高榮譽。他在24歲就提出的「圖靈機」概念,是現代電腦的理論基礎。二戰期間,率領團隊破譯了納粹德國的軍事密碼,據估計讓二戰提前兩年結束,等同拯救了百萬計的人,免在戰事中死亡。

帶著如此功績在戰後潛心研發電腦,卻在50年代的英國,被發現是同性戀者。這是「邪惡」罪行。為求免於坐牢,繼續做研究,他「選擇」接受雌激素注射「治療」,其實就是用藥物進行「化學閹割」。他早逝,被發現在家中死去,身邊有一個注入氰化物的咬了幾口的毒蘋果。

奇才受閹割刑罰讓我聯想起中國的司馬遷。一中一西,兩個偉大人物的故事相差近二千年。司馬遷犯下的彌天大罪是為降於匈奴的將軍李陵作辯解。最後漢武帝下令李陵全家滅族,司馬遷被處以宮刑。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解釋為什麼受此屈辱仍然偷生,說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他也拒絕自憐,痛惜正在寫的《史記》全書尚末完成,在書信之末說,我確實想完成這本書,藏在名山之中,日後傳給跟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再讓它廣傳於天下。如果著作能流傳後世,屈辱的債可以算是得到償還。即使受再多的屈辱,難道會後悔嗎?

最後,去到西漢末年,司馬遷的外孫楊惲上書將《史記》獻給朝廷並公開發布,偉大的歷史巨著這才流傳於天下。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8/9/2026刊出。




 


組合拳與柔道

今年施政報告一個重點是11招生育「組合拳」,新生嬰兒獎勵金、調高免稅額、醫療與照顧服務(增加IVF服務名額、增建資助幼兒中心等),以及一些些置業與房屋優惠,內容算是實際。網上卻偶然讀到有人不喜歡政府學內地「組合拳」用語,說武術隱喻戰鬥,用來形容貿易戰外交博弈還差不多,套用於鼓勵生兒育女格格不入。

我倒沒有注意到這是學了內地用語。語言和方言可以流動互相增益,有些內地用語是傳神的。在我心目中「組合拳」屬於不過不失的詞𢑥。

其實在香港年輕一代生育兒女,真是長期作戰。計畫生育起碼要兩三年,生下來養到十八歲已經費心費力二十年。這個關乎人生四分一的決定殊不容易。

且不說在起跑線想方設法爭先恐後,光是把孩子養成一個正正常常身心健康的人也是一場接一場的戰鬥。

月初應邀出席天主教香港教區成立八十週年研討會,演講「未來五年醫療衛生值得關注的三件事 」,認為其中一個值得關注的議題是社區精神健康,尤其是年輕一代的精神健康。我從瑪利亞防止自殺會公布2025年本地自殺死亡數據談起。這一年人口整體自殺率在下降軌,但兒童及青少年組別的情況卻明顯惡化,0-19歲個案創近十年新高。在香港生孩子,在惡劣的精神健康環境養育,怎樣才不會迫得孩子和自己壓力爆煲?「組合拳」作用有限,做父母首先要學「柔道」。香港難得溫柔。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7/9/2026刊出。



 


2026年9月27日 星期日

無遠航

《無遠航》(No Voyage)是瑪麗·奧利弗(Mary Oliver)第一本出版詩集的標題詩。出版年份是1963年,詩人28歲左右。詩的主人翁自言是「這座傾頹之城的一個公民」,她沒有選擇遠走,而是留下來整理家園的廢墟。一般對這首詩的解讀是,她意識到,逃離現場並不能治理心中的殘骸。沒有人知道殘骸具體是指什麼,大多推想與她童年家庭的病態和暴力有關。

詩有內心的隱痛與掙扎,最終選擇是有張力但平靜的意決。最後一節:

哦,我去觀看巨輪駛離港口,

我的創傷因不耐而躍動;

然而我轉身返回,

去整理我家園中哭泣的廢墟:

在此處或無處

我將與這事實和解。

遠航船在前面第二節出現時,調子黯淡:

在所有我曾記憶的旅人之中,

有誰登船時,地圖不夾帶著悲傷?

直到人們彷彿從未真正前往某處,

不過是在死亡降臨時,/離開他們所處之地。

第三節是自覺抉擇:

至於我自己,我發現這渴盼著的生命,

並不懇求新奇,也不尋求假裝的距離

在世間哪一國土,能讓我安頓這些思緒?

我還是這座傾頹之城的一個公民。

我總覺得詩人未必只是在寫內心的早年創傷,此詩讀來有「大時代」的感覺。這第一本詩集是在英國出版,1963年她人在倫敦旅居。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1/9/2026刊出。




 


2026年9月25日 星期五

明淨的詩句與生命

網上讀了少量美國詩人瑪麗·奧利弗(Mary Oliver)的詩,有些感應。我喜歡她的詩句,明淨自然而精準,不巧飾但有技藝,讀來錯落有致。上網訂購1992年出版的自選詩集,選入新作30首,另選60至80年代的詩。

她最廣受傳誦的詩作可能是《當死亡來臨》,寫於1991年,詩人56歲。她活到83歲。詩其實是寫生命,從死亡想像自己願意怎樣回望人生。

網上有三、四個不錯的譯本,我重譯了後三分之一,這是最好的4段:

當一切結束時,我想說:這一生

我是嫁給驚奇的新娘;

我是新郎,擁抱世界入臂彎。

 

當一切結束時,我不想疑問

自己曾否讓生命活得獨特,和真實。

 

我不想最後發現自己總在嘆息與恐懼,

或滿心爭抝。

 

我不願最後只在這個世界走訪一回。

最後一句自成一段,有人譯作「我不願最後僅僅做了這個世界的過客」,AI Copilot建議分做兩行:「我不願最後只像過客般/在這世界匆匆走過一遭。」原文是I don't want to end up simply having visited this world,可以更開放性地意會,不一定是「匆匆」,也不限於「過客」無根的感嘆。

瑪麗的詩句常有大自然的寧靜,然而不是天真地樂觀。人生艱辛起伏,生存掙扎常是挑戰。她的平靜源於一種認知:動盪中可以堅持尋找安寧。《海星》一詩有此句:「這從來不容易,但最終我獲得了平靜。」在她的童年,家中有暴力,她也有詩寫穿越沼澤。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0/9/2026刊出。

 


2026年9月20日 星期日

可以信靠的日常

令市民失信任的「大、中、小」事:宏福苑大火揭露樓宇強制大圍修與日常防火之腐壞,是大;瑪麗醫院新臨床大樓被差劣的升降機問題卡住不能使用,是中;戶外工作酷熱天氣警告的設計違反常識不能應用,算是小。一併觀察,我的感想是一句老話:民無信不立。「信」是動態的:施政者可靠、言行一致,人民才會信任。

這句話的重心,通常側重「信」字,但同樣重要的是那個「立」字。它最少有兩層意思。第一是制度和社會秩序。沒有了信用和信心,體制秩序就搖搖欲墜;第二是讓人民可以「安身立命」的「立」,在一個可以依靠的社會裏,每個人因制度有誠信而感到安全,才能安心追求發展,不需怕隨時掉進風險陷阱。

這不是香港獨有的挑戰。放眼世界,各地社會和政府也有政治和信任的危機。在祖國內地,挑戰也是真實的。今年氣候極端,強降雨處處,洪澇災情是我記憶中最嚴重的一年,但從新聞和網上可以接收到的資訊很少。八月廣西南寧的洪水暴發;今個月福建莆田、福鼎和浙江一帶城鎮的洪澇,都只能從不知誇大了還是碎片化縮小了的短片管窺。有評論認為,水患嚴重固然是極端氣候使然,但其中有沒有「人」的因素也是值得研究的。千禧年後,有十多年全國無阻攔地大興基建,包括大小的水利工程,其中有無隱患?之後有沒有做好維護工作?有沒有忙於「政績工程」而忽略沒有光環的日常治水?這些問題也關乎「信」和「立」。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5/9/2026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