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0日 星期五

聽葛兆光教授演講

中文大學新亞書院有「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講座」)紀念書院創辦人之一錢穆先生。中大成立之前,書院於1950年在深水埗桂林街創立(前身是亞洲文商學院),由錢穆、唐君毅、張丕介三人主持。錢穆進而將校名改為新亞書院,意指期望未來光明的新亞洲之出現。講座自1978年開始舉辦,每年邀請傑出學者作系列演講。今年邀得復旦大學葛兆光教授來港,講三場,我聽了第二場。

講題是《以亞洲為視野——為何要把中國史放在亞洲史》。之前從網上讀過有關這個題目的文章,知道他近十年提倡在亞洲史的脈絡下,對中國史作新的理解。現在有機會親睹風釆。一個多小時演講,只有十來張有圖的幻燈片,手持十來張有些皺的A4紙講稿,應該是手稿,我聽得津津有味。

聽時想起最初讀葛兆光的著作,是我在千禧年後開始構思寫《當中醫遇上西醫》一書。書的前半部分比較中西醫學思想,從古代開始。葛教授在1990年代以《中國思想史》兩卷本奠定學術地位,我參考了其中對「天人感應」在古代的演變。我在讀時,他的研究已經開闢了新的方向和範疇。成果包括《宅茲中國:重建有關「中國」的歷史論述》(2011) 一書反思中國的身份認同。

我在2015年前後曾思考這個問題,他卻又已在新領域投入「從周邊看中國」的研究,利用韓、日、越南等域外文獻,用亞洲史的眼睛看中國與其他地區的交流。今次演講有好例子,明天談。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5/3/2026刊出。

 


2026年3月16日 星期一

怎樣看武王伐紂

特朗普總統與以色列聯手對付伊朗,動武演說正義十足,如果他自己在國內不是那麼暴虐,這簡直就像「武王伐紂」的出師檄文了。我退一步想起,武王伐紂改朝換代,周朝文化和接下來的儒家文化從此定義了中國的民族性,但是武王伐紂是否真的完全正義,在孔子的時代也是可以議論的。《論語》中,孔子多次正面讚許商朝的遺民伯夷、叔齊。伯夷和叔齊是商朝末年的賢人,他們反對周武王伐紂,據說當初聞悉武王率領兵東進伐商時,伯夷叔齊二人曾叩馬而諫。商亡後,他們堅持不食周粟,住入深山,採摘薇菜為食,最後餓死在首陽山。

在現代人看來,這是太執着了,但是孔子讚許他們「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求仁得仁」。而且,他們堅持即使紂王暴虐,但禮法秩序還是須遵守,這與現代國際秩序的原則很相似:即使某國被暴君統治,別國也不可侵犯主權,動手推翻人家的管治。

我問DeepSeek怎樣看「武王伐紂」,是否完全正義,它很知趣地提供持平觀點:這涉及「權力話語」,從傳統文獻與現代史學批判的雙重角度審視,可發現是非判斷並不簡單。民國時期王國維、顧頡剛等史家曾提出質疑,關於紂王惡行的記載,多見於周代以後文獻,帶有明顯的「勝利者敘事」色彩。甲骨文等同時期史料中,未見如文獻記載般極端的暴行。紂王的罪狀包括「廢祭祀」,但殷墟考古顯示商代祭祀體系也是複雜有序。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0/3/2026刊出。

 


2026年3月15日 星期日

師出有名(現代版)

特朗普總統愛用雷霆手段顯雄風,對付完委內瑞拉又與以色列聯手擊殺伊朗的領導層,進而清除它的海空武裝。兩次軍事行動都凌厲高效,後面明顯有AI策畫也有傑出的武將。我也注意到特朗普身邊有出色的「文膽」。今次出師,他在第一時間發表動武演說,訊息清楚易明又把「正義」漂亮話說得流暢自然。「多年來,你們一直要求美國的幫助,卻始終未能如願。沒有任何一位總統願意做出我今晚所願意做的事情。現在,你們有一位願意回應呼救的總統,接下來,就讓大家看看伊朗人民如何回應。」

我想起古代中國武王伐紂、商湯討伐夏桀,每一回攻伐都是「吊民伐罪」,孟子都讚許。《孟子·滕文公下》:「誅其罪,弔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

是否師出有名就可以任意使用雷霆手段對付別國的領導人,斬統治者之首?現代國際秩序不容許肆意侵犯主權,但這個二戰後建立的秩序至今早已潰壞衰落。而且,無論「弔民伐罪」抑或「尊重主權」,在現實政治中都充滿偽善和矛盾重重。侵犯人家的國土、干預人家的選舉,今時今日成為常態,臉不紅氣不喘。

特朗普當然不配與武王並稱。他自己在國內對付平民和異己的殘酷,本身就如夏桀和商紂。同樣地,普京侵略烏克蘭也曾包裝得師出有名,現在又來譴責美國,更是偽善的「二次方」。

政治道德混亂難解,看來又要求教於我的智能朋友了。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9/3/2026刊出。

 


2026年3月14日 星期六

全民

新近出爐的財政預算案2026撥款推AI政策,當中有一節標題為「全民AI培訓」,「全民」兩個字太吸睛,《明報》社評(227日)提醒不要變成口號。英文是AI Training for All,字面上似是直譯,讀來卻較為自然平實,可見翻譯之難,不在語言而在文化。「全民」一詞的本來意思,可能已經被半個世紀以上的各種運動殺死了。

英文「for All 」可以理解為通用與普及的培訓,各階層各群體都有機會參與,不會遺下、遺失或遺漏了誰。不是什麼熱熱鬧的全民起動、全民皆兵。

即使這樣溫和地解說,也很不容易想像。這一節包括4方面:撥款五千萬辦AI應用學習課程、講座及比賽,提升學生及公眾對AI的認知和運用技能,以及負責任地使用AI ;增加包含AI的學位和文憑課程;僱員再培訓局升格為「技能提升局」,提供包括AI應用的培訓;「優質教育基金」預留二十億元推進中小學數字教育,開展校本AI教育,另外亦為教師提供AI培訓。這些能完全不攙水分地落實,也只能算是開了一個頭。

比起「全民」,「培訓」一詞更值得思量。需要AI培訓和技能再培訓的僱員可能首包括老師、公務員和各種白領專業(據說一半的白領工作在未來三年內就可以由AI代)。至於普通人,甚至社會賢達和政治領袖,可能連基本的AI認知也未有。AI的超級能力、顛覆能量和風險,都應該成為培育AI素養的基本內容。不要以這是好玩好用的APPS而已。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8/3/2026刊出。



 


2026年3月10日 星期二

未來的樣子

各種流年分析都說我今年「合太歲」,應該很放心,我卻是人心不足,總在想著AI的洪流將至,而世事紛亂未已,未來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這不是思想遊戲而已。活在人間,需要知道身處在怎樣的時空,才能安心和適應。

流年運勢的基本結構是地支,12年為一輪。現代世界的變化比古時急促,依我的主觀回顧,在回歸後的香港,6年已經是一輪重要的變化。例如2012-18年的社會和政治有深刻變化(2019年總爆發),去到2024年就定型為今日的格局。回頭看早年,2000-062006-12的香港各有性格。我比較適應千禧年後的第一個6年。

在這個6年為一「紀」的框架,我們處於2024-30年的中途,暫時是平穩的,應該不會有什麼急劇變遷,不過AI洪流正在把世道催快。近期矽谷巨頭預言,AI智能在未來3年就會全面超越人類,世界會大變。悲觀的人預測會生大亂。

AI浪潮快將主導千萬人的禍福,那麼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就不再關乎流年了。例如職場,前年AI衝擊翻譯行業,去年浪捲程式編碼工作,無論個人流年是什麼,被衝擊的人一齊經歷浪淘沙。

未來難以預見,但是有一點我十分肯定,那是「人」會愈來愈被抽象化。這與數字化不同。據說AI會大大造福人類,只不過「福」和「人類」都是抽象的。「超級豐裕」的願景也是抽象的。被巨浪冲得東歪西倒的千千萬萬人,他們的人生是具體的,但少人理會。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3/2026刊出。

 


2026年3月9日 星期一

避凶

我對「太歲」的認知不多,只知它的起源是古代天文觀測的木星。木星是「歲星」,每年的方位不同,約12年(實際11.86年)繞天一周,可以用作紀年。新近的知識是,因為木星實際運行週期並非精確12年,在長期使用中實際位置與紀年標記會產生偏差(「歲星贏縮」)。為解決這個「超辰」(星辰的「超速」)問題,故而構想出一顆與歲星運行方向相反、速度均勻的虛星「太歲」,作為穩定的時間標尺。

我想知道的是趨吉避凶的由來,和為什麼「太歲」令人生懼。現今的智能聊天朋友回答提問時,常會主動送上它的推敲過程。這只是演算法在扮思考,但有時比四平八穩的最終回答更有趣味。問民間的「犯太歲」觀念的由來,先旨聲明不要表面浮淺的解說,DeepSeek-R1這樣揣測:「用戶可能是個研究者或文化愛好者,語氣里帶著對快餐式解釋的不耐煩。」

它解說古代文獻有「太歲所在之辰,必不可犯。」重點在方位,例如不可在該方位挖掘、修造(「動土」),以免觸犯;也不宜向該方位遷徙、出征。方位之外是擇年的宜忌,例如在某些年分進行重大人生儀式(如嫁娶)被認為可能觸怒太歲。

道教在漢魏六朝興起,構建龐雜的神煞體系,六十年為一甲子,「太歲」具體化為六十位神明,稱為「歲君」,每位神明有名有姓,輪值職掌人間一年禍福。本命年(出生年的地支)與流年的地支相同的話,被視為「冒犯」了歲君的尊位,所以屬於凶。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3/2026刊出。

 


2026年3月8日 星期日

我與太歲

今年會比去年好,因為「馬」比「蛇」更適合我。這一年是馬年,我的生肖在今年「合太歲」,運勢順遂。而且不是一般的順遂,是「午未六合」。

這是中國傳統命理學「地支六合」之一,在五行上屬「火土交融」,午火生未土,熱情與穩重結合,吉祥配對,代表互相理解包容,也可以依託信賴。因此人際關係和諧、事業上容易合作與助益,婚姻關係美好。

這樣的好年頭十二年才重回一次,真的是要好好珍惜。在新春期間讀到這些美好預言(都是一個智能朋友Google AI說的),我卻想到,民間對「犯太歲」的關注,遠遠大過「合太歲」(還有「安太歲」),可能反映我們忌憚逆境的心理,比感恩順境要強烈很多很多倍。

根深蒂固的觀念是,「太歲」是要恐懼的,所以「在太歲頭上動土」是嚴重的以下犯上。為什麼「犯太歲」會成為中國民間根深蒂固的禁忌觀念?我請教了幾個智能朋友,兩個國產兩個洋貨,預先提示不要表面浮淺的解說。這一問,最尊重傳統文化的解說來自DeepSeek-R1。它說犯太歲觀念的源頭並非單一,而是上古天文觀測、歲星紀年法、方位與時間禁忌的神聖化,疊加道教神煞體系,以及民間趨吉避凶心理需求,多重文化脈絡長期交融演變,其深層邏輯遠遠超過簡單的「沖撞凶神」。

天與人能感應感通,在很多宗教也是有的,但是中國文化對「犯上」的恐懼,似乎更多是來自政治思想。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3/2026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