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4日 星期一

休提醫療改革

在新一屆政府上場的前夕,不知為什麼又想起醫療改革。

年初「復出」寫專欄時,暗暗作了一個「自我審查」決定,不寫醫改題材。為什麼?那是2012年停寫之前常在談醫改,悶死了讀者。怎麼知道悶死人?因為有些親友和同事是忠實讀者,連他們也受不了。

在專欄談醫改很快過時,但2010年有一篇現在仍然自覺「有point」。文中說,要認識一個城市、一個國家,有時候你可以留意它做不成什麼,在這些地方往往有深刻的東西。例如美國做不成的事,第一是槍械管制。縱使經過校園屠殺式槍擊惨劇、兒童弄父母的藏槍意外殺人或自殺,人人有持槍權利的「信念」仍佔上風。今年美國屠殺式槍擊案連連,痛心疾首收緊槍管,法案在上周四終於獲兩院通過,但其中據說爭持激烈的措施,也只不過是把限制購買半自動步槍和多發彈匣的年齡從18歲提高至21歲!

談醫改,美國是醫學水平極高,但幾千萬人長期得不到基本的醫療照顧。2010年奧巴馬總統簽署了好不容易獲國會通過的改革法案The Affordable Care Act,也未竟全功。

說香港,有這一段:「香港做不成的事很多,近年可見的是政制改革。23條立法也是做不成的事,更弄到特首和高官下台。醫療融資改革也弄了很多年,至今仍做不成,今年似乎是最後一擊了,如果又失敗,也就說明了這是怎樣一個城市。」結果?到今天,十二年間,只有一個退讓再退讓的「自願醫保」。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8/6/2022刊出。




 

 

2022年7月1日 星期五

「430」在平行宇宙

疫情再起,看每日「430記者會」,記者提問又熱烈起來,但香港的Covid-19已經來到第三年的一半,問來問去答來答去其實也是差不多,看著看著就替張竹君醫生和其他輪流出席的衛生署和醫管局的同事覺著累。

無論與病毒共存與否,本來是緊急的特大瘟疫現在已經變成「長期/慢性瘟疫」。就像長期/慢性病一樣,你不能一味用醫急症的方法應對,要注意病人身心、生活質素,預防併發症和建立自理能力。

看著累時,便又想起平行宇宙中的香港。在那個世界,政府注重政策的機會成本,會貪新,不時尋找新的施政方式。因為靈活,也就沒有耐性堅持年復年、重複幾百天的記者會,「430」並非由一局一署獨沽一味講抗疫,有各局官員輪流解說不同範疇的政策,中外記者自由提問。

想像中的香港不全是美好的,只是依於一些不同的前提和邏輯,在不同的因緣中演變出另一番面貌。為什麼平行宇宙不一定比我們處身的這個世界更美好?不要忘記,如果真的有另一個香港,我們這個頗有問題的世界也就是它的平行宇宙了。

那個香港也有移民潮,比我們這兒更洶湧,在平行宇宙的「430」記者會,每周有入境處官員列席報告最新的移民數字,解釋走勢,隨後由多個局的官員輪流講解最新的防止移民潮惡化的措施,收視率很高。當然,日子久了,社會難免出現「抗移民潮疲勞」,專家就嚴肅地提醒,面對移民潮不可掉以輕心。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5/6/2022刊出。




 

 

2022年6月28日 星期二

怎樣開新篇章

政府換屆開新篇章,架構擴至「三司十五局」,新設三個副司長,當面孔陸續曝光,人們自然會「按圖索驥」,從什麼人坐上什麼位置去猜想新政去向。這是「從上而下」的管治格局,普通市民很難期望什麼,試看主流評論的寄語,最多也只不過是呼籲要廣開言路,虛心傾聽民意等,與傳統政治期待賢君納諫差不多。即便如此,我覺得還是要具體一些:

如果一個領導官員是性格鮮明而有強烈主見,我們應該寄望他()主動去發掘其他觀點,擴闊自己的視角以減少主觀和盲點。

如果官員性格和順少成見,我們應寄望他()能尋找有洞見的人,襄助界定施政的重點和優次。

如果官員已有既定的任務,包括政治任務,那麼我們應寄望他()除了做好那份功課,也能在廣闊的權責範圍內發掘其他重要課題,做些有意義的事。

無論是哪一類官員在哪個位置,我自己的寄望是:請認真關注移民潮帶來的問題。至今為止無人肯正面和直接地討論如何應對移民潮。這成為無形禁忌,官員不是明嘲暗貶(「他日有著數時他們便會回頭」),便是輕輕帶過(「從來都有人離開也有人來」)。客觀事實卻是很好的人才在流失。這些人並不都是不足惜的,其他地方的政府(包括香港的直接競爭者)十分高興地接收,因為吸納人才是此消彼長的「零和遊戲」。這問題不直接屬於十五局任何一局,若不明確立項,就不能夠跨部門共同應對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2/6/2022刊出。

 


 

 


 

2022年6月25日 星期六

想像平行宇宙

近來偶爾會想像香港在平行宇宙,緣起不是為逃避充滿抑壓感的現實世界。我在「泛科學」網上讀到一篇出色的科普文章,張瑞棋寫美國理論物理學家艾弗雷特三世(Hugh Everett III)在五十年代提出平行世界理論。近年電影熱賣平行時空橋段,或者可以溯源到艾弗雷特。

想出這個理論時他還在攻讀博士,剛轉換研究領域,從賽局理論轉入理論物理學,是個「新丁」。他研究的是這個問題:據量子物理學「測不準原理」,粒子並沒有客觀的存在狀態,不同的觀測行為會「見到」不同的粒子狀態,因此粒子只可以被理解為許多可能性的「疊加態」,問題是,在觀測一瞬間,眾多可能狀態如何崩陷為一種特定的狀態?

艾弗雷特於1956年完成論文,翌年發表。他的立論是,粒子在被觀測時,原來的各種可能狀態並沒有消失,只是各自分散到平行世界去。這太匪夷所思了,論文發表後他屢被潑冷水,最後放棄量子力學,回歸賽局理論的專長,為軍方提供服務。

51歲死於心肌梗塞。2007年是艾弗雷特發表論文的五十週年,BBC視台邀請他的兒子馬克錄製艾弗雷特的紀錄片,兒子這才知道父親的不平凡貢獻。

從艾弗雷特理論可以𧗠生出「多重宇宙」(multiverse) ,這與電影裡的平行時空並不一樣。有趣的是,當今天體物理學真的在探討多重宇宙的可能。如果「測不準原理」在宇宙起點處也適用,那麼我們的宇宙可能只是眾多宇宙的其中一個!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9/6/2022刊出。




 

 

 

2022年6月22日 星期三

動人的小詩

端午節早上整理文件時翻出一首劉霞的小詩。昔日存檔時不知如何把它和另一首〈一九八九年六月二日 — 給曉波〉給混淆了,誤以為這也是六四之前的作品。〈驚醒的時候〉其實是寫於19974月。之前一年,劉曉波與王希哲發表一份「雙十宣言」,提出對國是的主張,被控「擾亂社會秩序」,判刑三年,遠在大連。

4節,起首一節是孤單的劉霞從夢魘驚醒,世界像要傾塌:

驚醒的時候/四周一片漆黑/那隻鳥再次在我的手心裡尖叫/無數隻腳踏着樓梯/整座樓搖搖欲墜

34節對比強烈,結尾收筆寂然:

夢中到達的地方/一定危機重重/它離我很近/就是在鳥的尖叫聲中/我也能聽到它的呼吸

你在時間的反面/站在明亮的陽光下/看著一片羽毛/隨風飄落

劉曉波堅持參與政治,長期承受苦難,始終澄明地直立著,不能親身去領諾貝爾獎也無遺憾。歷史不以人的意志轉移,時間之流聽憑政治權力浩浩蕩蕩地驅動,不隨波的人日子常是漫長的,除非是在時間的反面。那兒是當下,也有一點永恆。

近日我又想像香港在平行宇宙,不再充滿抑壓,可以去維園紀念,不怕被說成罪行;學校內可以討論六四,選讀劉霞的小詩,平平安安,也沒有特別沉重地講說劉曉波的生平。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6/6/2022刊出。




 

 

2022年6月19日 星期日

今年的界線

今年香港的六四感覺上是緊張而空曠的。維園空蕩蕩,銅鑼灣處處截查,充滿張力地防止罪案發生。還有是,前一天高級警司預先警告:即使是一個人自發到維園悼念,若有其他人同時同地做同樣事情,有同樣目的,已可構成未經批准集結。獲罪的範圍可以演繹得這麼大。據立法會議員謝偉俊律師,若市民只是自發悼念,沒有涉及宣傳、口號或鼓吹行為,問題應該不大,但為免麻煩,還須小心考慮。

惹麻煩的界線在哪裡?可以看當天現場如何執法。下面是從傳媒報道抽樣。

放行:一位女士在維園足球場旁遭警員截查,檢查身分證、背囊,搜出寫有「支持天安門母親」及「毋忘六四」字句貼紙,她被要求寫下地址及電話,之後獲放行;一名長者穿白衣、手持白色鮮花要進入球場遭警員攔截,爭論後被要求離開維園;一名青少年身穿寫著「毋忘初衷」黑色上衣,被4名便衣警察截查,搜出寫有「8964」的白絲帶及一疊百貨公司宣傳單張,被警告後放行;社民連主席陳寶瑩與黨友傍晚在SOGO對面戴上貼有黑色交叉的口罩默站,被警方帶到封鎖線內搜查,其後被要求立即離開銅鑼灣。

被捕:一個外籍人士被截查時撿出一把萬用小刀而被捕;民運人士劉山青穿上印有已故湖南工運領袖李旺陽肖像的T恤,戴上寫有「悼念六四」字樣的口罩到維園,涉嫌「煽惑他人參與未經批准集結」被捕。

界線在哪兒,其實要事後才知,以後的界線是否一樣,說不準。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3/6/2022刊出。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3/6/2022刊出。

 

2022年6月16日 星期四

消失的景點

珍寶海鮮舫將移離香港,不知道本文刊出時它消失了沒有,還有沒有轉圜餘地。民主黨主席羅健熙曾促請政府介入,保育這個有特色的南區景點,政府當然不會接管。政府也曾希望它能保留,納入海洋公園,起協同效應,可是海洋公園自己也在救亡,當然不會要。就這樣,香港又將失去一個有點歷史、值得保存的標記?

我住過南區十多年,海鮮舫並不是日常生活中會去的地方,它比較適合接待外國朋友吃一頓飯,順便看看香港仔,閑聊一下香港如何從漁港變成中西混雜的都會。

即使是這樣,它也不算是特別可喜的景點,我情願介紹朋友乘坐電車從上環到北角,乘小輪到離島。海鮮舫總令我想起唐人街,就是上一代荷里活電影對香港的有點俗氣的東方想像。

雖然不是我的那杯茶,但在各種事物一一消失的時候,它似乎折射著這個城市的一點什麼。城市近年以毋庸置疑的邏輯,對有些歷史也不無現實價值的事物棄之如遺,一番又一番,只顧迎新不會念舊。它可以是例外嗎?

海鮮舫累積營運虧損過億,每年維修保養和基本開支要幾百萬,這樣一盤數不能隨便用政府儲備和納稅人的錢來填。不過,在一些合乎需要的事項,政府和立法會撥款時常是二話不說的。換在香港活力創意還足的年代,民間應該也能想出一些復活的點子來。

我想像在平行宇宙,海鮮舫早已變身為旅遊博物館,有海風,有閑適餐飲,人在景中,可以流連。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0/6/2022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