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2日 星期六

長者好好打麻將

這是奇怪的巧合。前一晚剛在想著這個題目,一覺醒來,讀到《明報》頭版頭條「M+辦鵲局」(831日)。據報道,博物館的鵲局供會員及嘉賓參與,M+回覆查詢,表示全球各地不少文化機構也有舉辦麻將耍樂活動,促進社區交流和跨世代共融。

我不是要寫博物館裏的鵲局,只想與讀者分享身為長者打「衛生麻將」的領會。

不少同事和朋友以為我是「書生」,知道我對圍棋有興趣,想像不到我經常打牌。那是因為我的鵲局都是家庭活動,從不在外打牌。早兩年頻密上場(還是「落場」?),陪90多歲的老人家玩。今年她去世了。

大家都說打麻將對長者算是益智遊戲。我的觀察是,上一輩的長者去到高齡,麻將可能是僅餘的興趣,打牌不是為了益智;不打牌,日子很長。長者打麻將值得被認真看待。

現今什麼都講「素養」(例如AI素養),長者也需要基本「衛生麻將素養」,以求守護身心健康。內容可以包括「量力而為」、「靜中有動」,以及「不傷和氣」。以「量力而為」為例,銀碼不要太大,每場的勝負銀碼(稱為「上落」)最好不超過四人共進早餐的帳單,屋邨商場早餐,300元可以埋單了。如果參考的是酒店飲早茶,一場「上落」應在800元左右。

篇幅所限,其他原則留待以後再寫,但可以簡單一提:「靜中有動」的意思是,打麻將不要持續黏坐椅子太長時間,那與坐長程飛機一樣,有損血液循環。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8/9/2026刊出。




 


2026年9月7日 星期一

為「民變」與「作亂」平反

在傳統中國政治,變革只可自上而下,民間求變被視為「作亂」,這是不可動搖的秩序和規矩。然而,歷史的書寫還是有空間的,例如陳勝、吳廣是「揭竿起義」。在新中國開國之前,范文瀾(1893—1969)遵毛澤東吩咐,著手寫《中國通史簡編》,大手筆為歷代民變平反,視為階級革命。建國後他被捧為「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的開拓者」之

青年時代,范文瀾在北大跟隨黃侃、劉師培、陳漢章等研習訓詁、考證之學,得舊學根底。抗戰前在河南大學文史系任教授。抗戰開始,加入新四軍,1939年隨軍轉移到延安,不久即被任命為延安馬列學院歷史研究室主任。在延安,毛澤東直接向他交付一件任務,要求在短時間內編出一本中國通史。

毛澤東認為,中國共產黨在政治上和理論上已經成熟,以唯物史觀指導撰寫一部中國通史,對於學習歷史、認清(和宣)民族歷史道路和歷史前途,意義重大而且十分迫切。怎樣寫?毛澤東強調,要採用「夾敘夾議」的寫法。

1941年至42年,《中國通史簡編》兩册相繼付梓,共56萬字。「馬克思主義」視角可以用東漢末年的黃巾之亂為例。范文瀾視之為反映了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衝突:豪強地主大量兼併土地,將農民逼入絕境,亂局的底層是經濟動因。革命形式也有「進步性」:張角打出「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口號,相比於之前農民起義總要尋找劉氏宗室作傀儡,不再承認姓劉的皇帝,反而是歷史意識的重大進步。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9/2026刊出。




 


2026年9月6日 星期日

《問蒼生》的黃巾故事

看這條用AI創作的網絡短片時我並不知道它爆紅的程度。後來見到大多數的熱話把片名稱為《我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寫成了妖……》;我看時,片名還是《問蒼生》。這來自片尾的金句:「後人讀妖,勿問鬼神,問蒼生」。我喜歡另一金句:「苦難曾經真實到需要借鬼神開口」。看似荒誕的「妖」,盡是底層蒼生無告的血淚故事。

比起金句,我更欣賞前半部分取材自東晉《搜神記》輯錄漢代災異傳說的二次創作,例如洛陽的「寺壁黃人」異象。這被改寫為有醫術的女乞丐藏身泥壁,把藥湯在壁上黃人的眼睛注出如流淚,「顯靈」吸引民眾收集治病。

在漢代的宇宙觀,「五行災異」被視為朝政動盪、天下將亂的凶兆。劇本的背景是東漢末年,「太平道」教主張角自號「大賢良師」,假借五行思想,指東漢屬火德,將由土德的「黃天」取代,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號召群眾起來,要推翻腐敗政權。

張角是否「妖道」?影片故事中,黃巾之亂是農民起義,張角是一個悲情領袖。以這樣的視角演繹歷史並非天馬行空:官迫民反的情節在各個朝代都不缺。我在中學時期讀的中史,大概會把黃巾之亂歸為「民亂」;大學時期課外讀到范文瀾《中國通史》,很驚奇:「作亂」也可以寫成農民的階級革命。今次看短片,觸發我尋找范文瀾寫中國通史的故事。奉毛澤東之命以「馬克思主義」建構全新史觀,那本身也是一段特別的歷史。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1/8/2026刊出。



 



2026年9月4日 星期五

這個不是那個

有時會在夢中創作,不全是被動的。這一回接連兩晚夢中有詩,兩晚五句。醒來再寫,成十四行。

這個夢不是那個夢

這條街不是那條街

這道圍牆不是那道圍牆

這公園不是那公園

這張臉不是那張臉

這種痛不是那種痛

這沉默不是那沉默

這餘溫不是那餘溫

這抹灰色不是那抹灰色

這些理由不是那些理由

這個真話不是那個真話

這場雨不是那場雨

這故事不是那故事

這好不是那好

在兩晚之間,網上看了一條用AI創作的短片。今年AI生成的短片泛濫,我這才是第一次看。這條片觸動人心,點擊過千萬,成為熱議。故事主角「裴令史」是東漢蘭台令史,負責記錄民間異事,也去現場調查。調查定性為「妖異」抑或是人為,關乎涉案者的性命。他發現所謂「妖異」背後,常有現實苦難和悲劇。他心軟,常常下筆定性為「妖」。

東漢末年黃巾之亂,「太平道」教主張角在片中被美化為起義的悲情領袖。影片後段,裴令史遇見張角,被說服這不是一般的「妖賊」,起事是為尊嚴,呼喊「黃天在每一個不肯再跪的人頭上」。劇本從東晉文學干寶《搜神記》中的漢代災異故事取材,有底氣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0/8/2026刊出。



2026年8月30日 星期日

寕取粗製

來自大連母子兩人(信雨萌執導製作、母親孫麗芳編劇配樂)的動畫電影《牛來》在內地上映,首周票房只有5587元。「爛片」在網上被群嘲,網傳大連政府不想被「爛片」影響形象,一度下令市內電影院下架。但是畫質粗劣任人踩,反而變成熱門話題,票房暴漲。第二周單日票房直追《蜘蛛俠》,全國矚目。當「紅」不讓,沒多久市內戲院就恢復排片了。怎樣理解荒謬爆紅現象?網上有好讀的博文,各摘一段。

「他們不是在支持爛片,而是在用爛片嘲諷那些被過度包裝卻毫無內容的作品。這不是電影的成功,而是觀眾的情緒出口。不是審美變低,而是觀眾被詐騙式宣發坑怕了,受夠了……他們形成了一種新的審美結構:反詐騙式審美。核心是:不要騙我,不要包裝我,不要把垃圾說成黃金。」(「牛來:一部爛片如何成為中國精神狀態的集體投影 」)

另一篇((「《牛來》的爆火,觀眾的陽謀」)把它與泛濫的AI作品比較。「(夢裏)電視台在播AI短劇,竪屏的,電視兩邊還留著兩條空白。打開手機,短視頻軟件里的AI主播在拼命帶貨,說這個杏乾非常好吃;換一個軟件,讀到第三段,你就知道這篇稿子是AI寫的。電視裏的短劇播完了,下一個節目是早間新聞,電視台的兩位AI主播在聲情並茂地播報,你看著他們的眼睛,一下子被嚇醒。」

一般印象以為中國人民比美國人更能接受AI。這次群眾顯露逆反心態:手作「粗製」好過AI「濫造」。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5/8/2026刊出。

 



2026年8月29日 星期六

王賡武教授的婉言

前總理朱鎔基去世,不少人懷念。大人物去世總要有些歷史評價,沒有爭議的是他擔任國務院總理期間,以鐵一般的意志改革國企、推動中國融入市場經濟和全球貿易體系,令中國在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這是之後20多年高速經濟增長和中國崛起的基礎。

《南華早報》810日刊登專訪,歷史學家、港大前校長王賡武教授縷述現今的中美對峙,起點正是2001中國加入WTO。早期美國希望中國融入全球經濟之後,走向更資本化、更接近西方的制度。然而,中國加入WTO 後,憑藉強大的企業家人口與寬廣的海洋通道,國際貿易推動增長,成就了一個與前蘇聯截然不同的強國,能在不拖垮經濟的情況下擴張軍力。

儘管如此,王賡武認為中國並不尋求與美國決戰,核心關注仍是海上安全。他的專訪前半部分是婉言勸西方從長遠歷史理解中國的政治心理;在尾聲則是寄語中國政府:長遠而言,中國長治久安真正的挑戰並非來自美國,而是來自自身的制度壓力、官僚文化與社會期待。

他認為,習近平的反腐行動反映了中央對制度危機的警覺,希望避免重蹈前蘇聯的覆轍。然而,副作用是「少做少錯」的「安全官僚文化」。

在社會期待方面,經濟放緩、青年失業、教育內容收緊,都讓年輕一代對未來感到不確定。這些不是外部威脅,而是內部的結構性問題。若不能提供足夠的自由、機會與創造空間,社會的活力會下降,影響長期發展。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4/8/2026刊出。




2026年8月28日 星期五

海上來的威脅

看《奧德賽》,從戲院出來,想著片中屢次提及讓諸城邦憂心忡忡的「海上來的人」(People of the Sea)。傳說是,這是一支殘暴地侵略、無可抵擋地摧毀一切的軍隊。電影中這些可怕的侵略者從頭到尾也沒有出現。故事近尾聲,經歷血腥戰爭勝利和之後十年天譴般的苦難的主角奧德修斯終於省悟:那些無堅不摧但暴虐破壞的傳說,可能正是他和部下在特洛伊木馬屠城的恐怖故事。

那天恰巧從網上讀到早兩天《南華早報》訪問歷史學家、港大前校長(1986-1995)王賡武教授。他對近、現代中國有透闢而常存溫厚的歷史見解。他強調,中國近代的國家安全觀,若不從海上看,就永遠看不清。對於中國,十九世紀的歷史記憶並不是抽象的「國恥」,而是具體的軍事經驗:可怕的外國艦隊從海上來,無法抵擋,迫使清朝簽下屈辱條約。中國面對的不是陸上入侵,而是海上威脅。英法艦隊從東南亞的基地出發,美國在佔領菲律賓後也加入其中。

王賡武指出,這種「從海上被打開」的經驗,成為中國長期的安全陰影。它不只是歷史事件,而是政治心理的一部分。

因此,今日北京對海洋安全的重視,其中含有絕對不可重蹈覆轍的歷史警惕。十九世紀的海上屈辱,與今日的南海部署是一條連續的歷史線。中國不會再讓海岸線成為弱點。這種歷史記憶塑造了中國的安全觀,海洋勢力之爭自然要影響美中之間的互動方式。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3/8/2026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