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0日 星期日

可以信靠的日常

令市民失信任的「大、中、小」事:宏福苑大火揭露樓宇強制大圍修與日常防火之腐壞,是大;瑪麗醫院新臨床大樓被差劣的升降機問題卡住不能使用,是中;戶外工作酷熱天氣警告的設計違反常識不能應用,算是小。一併觀察,我的感想是一句老話:民無信不立。「信」是動態的:施政者可靠、言行一致,人民才會信任。

這句話的重心,通常側重「信」字,但同樣重要的是那個「立」字。它最少有兩層意思。第一是制度和社會秩序。沒有了信用和信心,體制秩序就搖搖欲墜;第二是讓人民可以「安身立命」的「立」,在一個可以依靠的社會裏,每個人因制度有誠信而感到安全,才能安心追求發展,不需怕隨時掉進風險陷阱。

這不是香港獨有的挑戰。放眼世界,各地社會和政府也有政治和信任的危機。在祖國內地,挑戰也是真實的。今年氣候極端,強降雨處處,洪澇災情是我記憶中最嚴重的一年,但從新聞和網上可以接收到的資訊很少。八月廣西南寧的洪水暴發;今個月福建莆田、福鼎和浙江一帶城鎮的洪澇,都只能從不知誇大了還是碎片化縮小了的短片管窺。有評論認為,水患嚴重固然是極端氣候使然,但其中有沒有「人的因素也是值得研究的。千禧年後,有十多年全國無阻攔地大興基建,包括大小的水利工程,其中有無隱患?之後有沒有做好維護工作?有沒有忙「政績工程」而忽略沒有光環的日治水?這些問題也關乎「信」和「立」。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5/9/2026刊出。




 


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無從問責的語言

今年我對含有公關用意的委婉詞和軟語變得敏感,或者與大埔宏福苑大火慘劇難以問責到底有關。瑪麗醫院新臨床大樓新裝的升降機質素惡劣,臨床服務遲遲無法使用,有關方面的表述是「升降機運作不暢順」。建築署社交媒體「築印」814日的聲明不缺內容,就那些溫文得很的語言令我敏感。

28部升降機在去7月前就獲發准用證」。一年多之後,現時的情況是只4部升降機情況尚可接受,可於稍後時間進行輕微執修」,24部「皆出現較多運作不暢順或穩定性的問題,值得我們注意及需要盡快跟進。」

檢查發現,升降機「部分裝置功能表現不佳,升降機亦尚有瑕疵」,包括「升降機的電子儀器(例如電路板、電梯平層感測器)有破損、電線接駁位欠妥,以及安裝手工工藝不良等,引致升降機起動或停頓時出現不暢順情況,或升降機停頓位置與樓層有偏差和升降機門未能打開等」。對使用4部「尚可接受」的升降機的醫院人員,經歷是急升急降急停和困𨋢

承建商連基本工藝都無法達標,我們聽到會繼續「執修」:「建築署聯同機電工程署會繼續嚴格督促及責成承建商及工程分判商完成餘下執修工程,並密切監察施工質素和進度,以及進行嚴緊(謹)的測試和驗收程序,致力確保升降機運作穏定。按現時進度,預算於本年第四季內完成有關工作。」

第四季完成?沒多久再有報道揭露「升降機槽」本身有建造歪斜的問題。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4/9/2026刊出。



 


2026年9月18日 星期五

讀詩的底色

謝謝演算法,向我推介一篇介紹美國詩人瑪麗·奧利弗)(Mary Oliver)的生平和詩。它猜對了。這不單是我會喜歡的人和詩,因為合意,還會進一步尋找她的其他故事和作品。甚至,也許會從閱讀她的詩,稍為微調自己心境的底色。

這不是文藝心情。她早我20年出生,在2019年逝世,恰巧我近年心境的底色是在2019年成形的。如果可以活到她的年紀,就還有十多年好活,現在調校底色可算適時。

瑪麗童年有一段艱難但沒多說的歲月,14歲開始在舊筆記本上收集自己的詩作,上過兩所大學都輟學。28歲出版第一部詩集,48歲第部詩集獲普立茲詩歌獎,此後獲獎無數而終生創作不輟。她的詩作有特別安靜的專注,遠離喧囂,但她並未選擇遺世獨處。

我譯了兩首喜歡的詩,《我怎麼去樹林裡》和《祈禱》,這兒錄較短的《祈禱》:

未必要

藍色鳶尾花,可以是

閒置地上的雜草,

或是幾顆碎石;只管

專心,將幾片碎語

拼綴起來;不用力

作華麗的修辭

這不是一場比賽,

是通往道謝的門廊

和一段

能讓另一聲音開口的寂靜。

安靜專注,是很好的生命底色。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3/9/2026刊出。




2026年9月12日 星期六

長者好好打麻將

這是奇怪的巧合。前一晚剛在想著這個題目,一覺醒來,讀到《明報》頭版頭條「M+辦鵲局」(831日)。據報道,博物館的鵲局供會員及嘉賓參與,M+回覆查詢,表示全球各地不少文化機構也有舉辦麻將耍樂活動,促進社區交流和跨世代共融。

我不是要寫博物館裏的鵲局,只想與讀者分享身為長者打「衛生麻將」的領會。

不少同事和朋友以為我是「書生」,知道我對圍棋有興趣,想像不到我經常打牌。那是因為我的鵲局都是家庭活動,從不在外打牌。早兩年頻密上場(還是「落場」?),陪90多歲的老人家玩。今年她去世了。

大家都說打麻將對長者算是益智遊戲。我的觀察是,上一輩的長者去到高齡,麻將可能是僅餘的興趣,打牌不是為了益智;不打牌,日子很長。長者打麻將值得被認真看待。

現今什麼都講「素養」(例如AI素養),長者也需要基本「衛生麻將素養」,以求守護身心健康。內容可以包括「量力而為」、「靜中有動」,以及「不傷和氣」。以「量力而為」為例,銀碼不要太大,每場的勝負銀碼(稱為「上落」)最好不超過四人共進早餐的帳單,屋邨商場早餐,300元可以埋單了。如果參考的是酒店飲早茶,一場「上落」應在800元左右。

篇幅所限,其他原則留待以後再寫,但可以簡單一提:「靜中有動」的意思是,打麻將不要持續黏坐椅子太長時間,那與坐長程飛機一樣,有損血液循環。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8/9/2026刊出。




 


2026年9月7日 星期一

為「民變」與「作亂」平反

在傳統中國政治,變革只可自上而下,民間求變被視為「作亂」,這是不可動搖的秩序和規矩。然而,歷史的書寫還是有空間的,例如陳勝、吳廣是「揭竿起義」。在新中國開國之前,范文瀾(1893—1969)遵毛澤東吩咐,著手寫《中國通史簡編》,大手筆為歷代民變平反,視為階級革命。建國後他被捧為「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的開拓者」之

青年時代,范文瀾在北大跟隨黃侃、劉師培、陳漢章等研習訓詁、考證之學,得舊學根底。抗戰前在河南大學文史系任教授。抗戰開始,加入新四軍,1939年隨軍轉移到延安,不久即被任命為延安馬列學院歷史研究室主任。在延安,毛澤東直接向他交付一件任務,要求在短時間內編出一本中國通史。

毛澤東認為,中國共產黨在政治上和理論上已經成熟,以唯物史觀指導撰寫一部中國通史,對於學習歷史、認清(和宣)民族歷史道路和歷史前途,意義重大而且十分迫切。怎樣寫?毛澤東強調,要採用「夾敘夾議」的寫法。

1941年至42年,《中國通史簡編》兩册相繼付梓,共56萬字。「馬克思主義」視角可以用東漢末年的黃巾之亂為例。范文瀾視之為反映了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衝突:豪強地主大量兼併土地,將農民逼入絕境,亂局的底層是經濟動因。革命形式也有「進步性」:張角打出「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口號,相比於之前農民起義總要尋找劉氏宗室作傀儡,不再承認姓劉的皇帝,反而是歷史意識的重大進步。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9/2026刊出。




 


2026年9月6日 星期日

《問蒼生》的黃巾故事

看這條用AI創作的網絡短片時我並不知道它爆紅的程度。後來見到大多數的熱話把片名稱為《我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寫成了妖……》;我看時,片名還是《問蒼生》。這來自片尾的金句:「後人讀妖,勿問鬼神,問蒼生」。我喜歡另一金句:「苦難曾經真實到需要借鬼神開口」。看似荒誕的「妖」,盡是底層蒼生無告的血淚故事。

比起金句,我更欣賞前半部分取材自東晉《搜神記》輯錄漢代災異傳說的二次創作,例如洛陽的「寺壁黃人」異象。這被改寫為有醫術的女乞丐藏身泥壁,把藥湯在壁上黃人的眼睛注出如流淚,「顯靈」吸引民眾收集治病。

在漢代的宇宙觀,「五行災異」被視為朝政動盪、天下將亂的凶兆。劇本的背景是東漢末年,「太平道」教主張角自號「大賢良師」,假借五行思想,指東漢屬火德,將由土德的「黃天」取代,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號召群眾起來,要推翻腐敗政權。

張角是否「妖道」?影片故事中,黃巾之亂是農民起義,張角是一個悲情領袖。以這樣的視角演繹歷史並非天馬行空:官迫民反的情節在各個朝代都不缺。我在中學時期讀的中史,大概會把黃巾之亂歸為「民亂」;大學時期課外讀到范文瀾《中國通史》,很驚奇:「作亂」也可以寫成農民的階級革命。今次看短片,觸發我尋找范文瀾寫中國通史的故事。奉毛澤東之命以「馬克思主義」建構全新史觀,那本身也是一段特別的歷史。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1/8/2026刊出。



 



2026年9月4日 星期五

這個不是那個

有時會在夢中創作,不全是被動的。這一回接連兩晚夢中有詩,兩晚五句。醒來再寫,成十四行。

這個夢不是那個夢

這條街不是那條街

這道圍牆不是那道圍牆

這公園不是那公園

這張臉不是那張臉

這種痛不是那種痛

這沉默不是那沉默

這餘溫不是那餘溫

這抹灰色不是那抹灰色

這些理由不是那些理由

這個真話不是那個真話

這場雨不是那場雨

這故事不是那故事

這好不是那好

在兩晚之間,網上看了一條用AI創作的短片。今年AI生成的短片泛濫,我這才是第一次看。這條片觸動人心,點擊過千萬,成為熱議。故事主角「裴令史」是東漢蘭台令史,負責記錄民間異事,也去現場調查。調查定性為「妖異」抑或是人為,關乎涉案者的性命。他發現所謂「妖異」背後,常有現實苦難和悲劇。他心軟,常常下筆定性為「妖」。

東漢末年黃巾之亂,「太平道」教主張角在片中被美化為起義的悲情領袖。影片後段,裴令史遇見張角,被說服這不是一般的「妖賊」,起事是為尊嚴,呼喊「黃天在每一個不肯再跪的人頭上」。劇本從東晉文學干寶《搜神記》中的漢代災異故事取材,有底氣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0/8/2026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