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4日 星期二

不大意也麻痺

資訊如潮水般湧來,泛濫令人無感。如今AI生成內容的能力,比孫悟空拔毛吹成千百個分身更厲害。這在伊朗戰火中盡情發揮,真實的戰場畫面與虛擬的遊戲短片交織,虛實不辨的影像煞是好看,讓人目不暇給。看到第一百條類似的影片時,最初的刺激震撼卻悄然轉化為麻木。

想起一個久已荒廢的詞彙:「麻痺大意」。它或許並非傳統成語,可能是上個世紀的政治警惕用詞,例如告誡「對修正主義不可麻痺大意」。或是用於軍事,警惕對敵人不可麻痺大意,否則後果堪虞。

AI被用來狂推訊息的今天,普通人更需警惕思想麻痺,保持起碼的批判精神,以及求知求真的好奇心,這是「AI素養」的根基。

但談何容易?AI進化的速度是以月計而不是以年計,演算法能輕易捉摸人的心理和慣性,剝花生、湊熱鬧,感官先行。AI不單能生成刺激吸睛入腦的內容,也能設計渲染影射的各種策略。即便我們時刻提醒自己不可大意,仍可能在無意間跌入精心編織的網羅。

普通人既敵不過AI的計算,也沒有時間和精力求知求真,可能要釜底抽薪,鍛鍊自己對政治宣傳以至意識形態洗腦的基本免疫力。無論是圖是文都不要直接入腦,先「過冷河,用兩秒鐘試問一下:這是不是AI在扮人?是否有人用AI做廉價啦啦隊?

也可以用聊天機器人打預防針,請它們講述一些歷史上群眾被麻痺思想,釀成悲劇的故事。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7/3/2026刊出。



 

2026年3月23日 星期一

在邊陲的歷史大事

月初在新亞書院聽葛兆光演講《以亞洲為視野——為何要把中國史放在亞洲史》,之前我對他從周邊看中國的研究略有所知,想當然地以為焦點在文化交流與相互碰撞。這也是演講的一部分,但不是真正的焦點。關鍵是放開「以中國為中心」的認知角度,發現新的重心。

一個有說服力的案例是發生於公元663年(唐高宗龍朔3年)的「白江口(白村江)之戰」。在傳統的中國史,這場戰役微不足道,《舊唐書 高宗》根本不記載,《新唐書 高宗》也僅有「孫仁師及百濟戰於白江,敗之。」一句,卻詳記660年滅百濟之事。

這似是理所當然:百濟是韓國「三國時代」之一國,唐軍滅之,是重要戰功;白村江之戰的交戰雙方其實是新羅與借日本(當時的倭國)助力企圖復國的百濟餘民。新羅軍力不及,急向唐朝求援。域外的史料說最初高宗無意出兵,說借些兵器給他便是,最終參戰,順利協助新羅打敗了聯軍。

這小勝對中國真是小事一樁,在東亞歷史卻是大事。葛兆光提到,日韓學者的研究說明此戰是決定東亞歷史走向的關鍵事件。日本的正史對此戰有極其詳盡的記載,證明了對日本而言,這是傾全國之力的「國運之戰」。慘敗促使日本加速推行政治革新,全面引進唐朝的律令制度,從一個鬆散的部落聯盟轉向中央集權的國家。在韓國,新羅自此開始結束三國時代,統一國家並全面吸納中國文化制度。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6/3/2026刊出。



  

2026年3月20日 星期五

聽葛兆光教授演講

中文大學新亞書院有「錢賓四先生學術文化講座」(「講座」)紀念書院創辦人之一錢穆先生。中大成立之前,書院於1950年在深水埗桂林街創立(前身是亞洲文商學院),由錢穆、唐君毅、張丕介三人主持。錢穆進而將校名改為新亞書院,意指期望未來光明的新亞洲之出現。講座自1978年開始舉辦,每年邀請傑出學者作系列演講。今年邀得復旦大學葛兆光教授來港,講三場,我聽了第二場。

講題是《以亞洲為視野——為何要把中國史放在亞洲史》。之前從網上讀過有關這個題目的文章,知道他近十年提倡在亞洲史的脈絡下,對中國史作新的理解。現在有機會親睹風釆。一個多小時演講,只有十來張有圖的幻燈片,手持十來張有些皺的A4紙講稿,應該是手稿,我聽得津津有味。

聽時想起最初讀葛兆光的著作,是我在千禧年後開始構思寫《當中醫遇上西醫》一書。書的前半部分比較中西醫學思想,從古代開始。葛教授在1990年代以《中國思想史》兩卷本奠定學術地位,我參考了其中對「天人感應」在古代的演變。我在讀時,他的研究已經開闢了新的方向和範疇。成果包括《宅茲中國:重建有關「中國」的歷史論述》(2011) 一書反思中國的身份認同。

我在2015年前後曾思考這個問題,他卻又已在新領域投入「從周邊看中國」的研究,利用韓、日、越南等域外文獻,用亞洲史的眼睛看中國與其他地區的交流。今次演講有好例子,明天談。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5/3/2026刊出。

 


2026年3月16日 星期一

怎樣看武王伐紂

特朗普總統與以色列聯手對付伊朗,動武演說正義十足,如果他自己在國內不是那麼暴虐,這簡直就像「武王伐紂」的出師檄文了。我退一步想起,武王伐紂改朝換代,周朝文化和接下來的儒家文化從此定義了中國的民族性,但是武王伐紂是否真的完全正義,在孔子的時代也是可以議論的。《論語》中,孔子多次正面讚許商朝的遺民伯夷、叔齊。伯夷和叔齊是商朝末年的賢人,他們反對周武王伐紂,據說當初聞悉武王率領兵東進伐商時,伯夷叔齊二人曾叩馬而諫。商亡後,他們堅持不食周粟,住入深山,採摘薇菜為食,最後餓死在首陽山。

在現代人看來,這是太執着了,但是孔子讚許他們「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求仁得仁」。而且,他們堅持即使紂王暴虐,但禮法秩序還是須遵守,這與現代國際秩序的原則很相似:即使某國被暴君統治,別國也不可侵犯主權,動手推翻人家的管治。

我問DeepSeek怎樣看「武王伐紂」,是否完全正義,它很知趣地提供持平觀點:這涉及「權力話語」,從傳統文獻與現代史學批判的雙重角度審視,可發現是非判斷並不簡單。民國時期王國維、顧頡剛等史家曾提出質疑,關於紂王惡行的記載,多見於周代以後文獻,帶有明顯的「勝利者敘事」色彩。甲骨文等同時期史料中,未見如文獻記載般極端的暴行。紂王的罪狀包括「廢祭祀」,但殷墟考古顯示商代祭祀體系也是複雜有序。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0/3/2026刊出。

 


2026年3月15日 星期日

師出有名(現代版)

特朗普總統愛用雷霆手段顯雄風,對付完委內瑞拉又與以色列聯手擊殺伊朗的領導層,進而清除它的海空武裝。兩次軍事行動都凌厲高效,後面明顯有AI策畫也有傑出的武將。我也注意到特朗普身邊有出色的「文膽」。今次出師,他在第一時間發表動武演說,訊息清楚易明又把「正義」漂亮話說得流暢自然。「多年來,你們一直要求美國的幫助,卻始終未能如願。沒有任何一位總統願意做出我今晚所願意做的事情。現在,你們有一位願意回應呼救的總統,接下來,就讓大家看看伊朗人民如何回應。」

我想起古代中國武王伐紂、商湯討伐夏桀,每一回攻伐都是「吊民伐罪」,孟子都讚許。《孟子·滕文公下》:「誅其罪,弔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

是否師出有名就可以任意使用雷霆手段對付別國的領導人,斬統治者之首?現代國際秩序不容許肆意侵犯主權,但這個二戰後建立的秩序至今早已潰壞衰落。而且,無論「弔民伐罪」抑或「尊重主權」,在現實政治中都充滿偽善和矛盾重重。侵犯人家的國土、干預人家的選舉,今時今日成為常態,臉不紅氣不喘。

特朗普當然不配與武王並稱。他自己在國內對付平民和異己的殘酷,本身就如夏桀和商紂。同樣地,普京侵略烏克蘭也曾包裝得師出有名,現在又來譴責美國,更是偽善的「二次方」。

政治道德混亂難解,看來又要求教於我的智能朋友了。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9/3/2026刊出。

 


2026年3月14日 星期六

全民

新近出爐的財政預算案2026撥款推AI政策,當中有一節標題為「全民AI培訓」,「全民」兩個字太吸睛,《明報》社評(227日)提醒不要變成口號。英文是AI Training for All,字面上似是直譯,讀來卻較為自然平實,可見翻譯之難,不在語言而在文化。「全民」一詞的本來意思,可能已經被半個世紀以上的各種運動殺死了。

英文「for All 」可以理解為通用與普及的培訓,各階層各群體都有機會參與,不會遺下、遺失或遺漏了誰。不是什麼熱熱鬧的全民起動、全民皆兵。

即使這樣溫和地解說,也很不容易想像。這一節包括4方面:撥款五千萬辦AI應用學習課程、講座及比賽,提升學生及公眾對AI的認知和運用技能,以及負責任地使用AI ;增加包含AI的學位和文憑課程;僱員再培訓局升格為「技能提升局」,提供包括AI應用的培訓;「優質教育基金」預留二十億元推進中小學數字教育,開展校本AI教育,另外亦為教師提供AI培訓。這些能完全不攙水分地落實,也只能算是開了一個頭。

比起「全民」,「培訓」一詞更值得思量。需要AI培訓和技能再培訓的僱員可能首包括老師、公務員和各種白領專業(據說一半的白領工作在未來三年內就可以由AI代)。至於普通人,甚至社會賢達和政治領袖,可能連基本的AI認知也未有。AI的超級能力、顛覆能量和風險,都應該成為培育AI素養的基本內容。不要以這是好玩好用的APPS而已。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8/3/2026刊出。



 


2026年3月10日 星期二

未來的樣子

各種流年分析都說我今年「合太歲」,應該很放心,我卻是人心不足,總在想著AI的洪流將至,而世事紛亂未已,未來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這不是思想遊戲而已。活在人間,需要知道身處在怎樣的時空,才能安心和適應。

流年運勢的基本結構是地支,12年為一輪。現代世界的變化比古時急促,依我的主觀回顧,在回歸後的香港,6年已經是一輪重要的變化。例如2012-18年的社會和政治有深刻變化(2019年總爆發),去到2024年就定型為今日的格局。回頭看早年,2000-062006-12的香港各有性格。我比較適應千禧年後的第一個6年。

在這個6年為一「紀」的框架,我們處於2024-30年的中途,暫時是平穩的,應該不會有什麼急劇變遷,不過AI洪流正在把世道催快。近期矽谷巨頭預言,AI智能在未來3年就會全面超越人類,世界會大變。悲觀的人預測會生大亂。

AI浪潮快將主導千萬人的禍福,那麼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就不再關乎流年了。例如職場,前年AI衝擊翻譯行業,去年浪捲程式編碼工作,無論個人流年是什麼,被衝擊的人一齊經歷浪淘沙。

未來難以預見,但是有一點我十分肯定,那是「人」會愈來愈被抽象化。這與數字化不同。據說AI會大大造福人類,只不過「福」和「人類」都是抽象的。「超級豐裕」的願景也是抽象的。被巨浪冲得東歪西倒的千千萬萬人,他們的人生是具體的,但少人理會。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3/2026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