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7日 星期六

殺豬宴、死了麼

想著寫這個題目有好幾天了,只是一直未曾把浮動的聯想好好整理。我以為自己是唯一把這兩者連結起來的觀察者,卻在「虎嗅網」遇上知音。作者黃阿狗,文章題為〈殺豬宴到「死了麼」,誰在操控我們的注意力?〉(115)。他看得真切,觀察比我通透。

重慶合川有「殺年豬」鄉俗。家住合川區慶福村的女孩「呆呆」因父親年事已高,擔心家中宰殺年豬時無人識得按豬,半開玩笑發帖求助,沒想到短短兩天內吸引數千名網友從全國各地趕來「赴約」,小山村最高峰時聚集幾千人,近300桌流水席成為鄉村嘉年華。全國多地掀起「搖人按豬」跟風潮,成為亂象。更有網友建議將每年111日設為「殺豬節」,因「川」字像三個「1」字合成。

「死了麽」是一款手機應用程式,對象是獨居人士,他們可以每日在程式簽到,讓人確認自己仍然活著。如果連續多日沒有簽到,系統會自動發電郵通知緊急聯絡人。它的名稱不忌晦氣,觸動城市的孤獨人心,一度登上中國App Store付費榜首。走紅後不久被官方下架 ,但已成為熱議。作者慨歎:「民眾的初始需求本合情合理,卻在算法的魔法按鈕操控下變味:正常求助淪為萬人踩踏,實用工具淪為焦慮營銷。」

準確的概括:「合川殺豬(鄉村土味狂歡)與『死了麼』(都市孤獨焦慮)看似無關,實則遵循同一套流量邏輯:個體正常行為經算法放大後,演變為全民參與的meme(模因)狂歡,理性讓位於情緒,然後爆發成鬧劇。」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2/2026刊出。



 


2026年2月4日 星期三

AI軍用

周前在德國之聲看了一段精簡但特別清晰的短片,Yannick Beierlein講解「 AI、無人機、網路戰:現代戰爭是一場科技較量」。剛巧也從一個科技人Anik Singal的臉書讀到消息:美國五角大樓剛剛將馬斯克的聊天機器人 Grok AI新增到其防禦系統中。

那兩天又另有一段新聞,內建於社群平台 Grok被大量用於生成色情與未經同意的露骨影像內容,遭多國政府封鎖或限制使用,成為監管風暴。馬斯克的第一反應是批評那些政府是法西斯主義,之後Grok才悄悄調整它的色情功能。

幾段信息連在一起,我想起這兩年很多關於AI倫理和管治的公眾討論,可能是太善良而且錯重點,例如關注演算法偏見可能引致對某些群體造成系統性的不利;「黑箱」妨礙透明度;風險問責等,前提是行業自律,有基本操守,無人希望AI會造成對社會和生命的傷害。畢竟「科技是中性的,非善非惡,端看我們怎樣應用」。真的是「中性」嗎?

現實可能另有重點。美中的AI競賽是大國之爭,中國的溫和(有些溫吞)的講法是「關乎國運」。AI至關重要的應用是為軍事服務。「得意」的跳舞打功夫機械人一定要成為大規模的機械人軍團;超級智能一定要服務數以萬計的戰鬥無人機「蜂群」擊垮重型對手。爭霸殺敵也包括暗殺偷襲,AI設計策略必須要能懾服敵方。

因此,任何關於AI代理決定、AI自主行動、智能機械人的討論,以及所謂「管治」,不能不小心考慮軍事AI這頭猛獸。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7/1/2026刊出。

 


2026年2月2日 星期一

走向集體的清醒?

昨天談一篇警世文章〈為什麼過去十年的美國生活顯得格外愚蠢〉。作者海德特的論證是一種系統性邏輯。10年間,求「讚好」和「轉推」的機制改變了人類溝通的誘因,是結構改變;從溝通轉向表演與攻擊,是行為改變;對群眾的恐懼使制度內的異議被壓制,是制度腐蝕。失去異議的制度,無法尋求真理或解決問題,集體失能,最終導向一個「特別愚蠢」的歷史時代。

那是4年前的文章,很受注目。其後一些政府(例如澳洲)著手管制兒童和少年使用社交媒體。

4年前AI狂潮尚未出現,今天的問題是,AI會令人類超級聰明,還是變得更蠢?我的AI聊天朋友Gemini在月前進化到3.0 版本,變得更自信。它淡定地說,生成式AI既可能加劇社會的分裂與愚蠢,也可能成為修復集體智慧的潛在工具。

怎麼說?負面方面,政治集團可利用AI大量生成極端言論,偽裝成草根民意,操縱公共討論,「表演性憤怒」將更加普遍,理性聲音在虛假熱度面前完全被邊緣化。AI能模仿專家語氣寫文章、回答問題,公眾將更難判斷誰是真正的專家。「人人都是專家」的幻覺進一步削弱對科學、學術與專業機構的信任。

AI卻也可以快速比對資訊來源,協助辨識虛假資訊。與可信資料庫整合,成為「數位事實守門人」。Gemini以一點小聰明作結:AI可能幫助我們從「巴別塔」走到「巴別橋」,跨越語言與意識形態的鴻溝,走出愚蠢,迎向「集體的清醒」。我看這個寄望有些單薄。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6/1/2026刊出。



 

2026年2月1日 星期日

十年變蠢

有人在網上重貼一篇警世文章過了4已經像是史前那時AI狂潮還未掀起

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是社會心理學家、作家,研究道德情感,20224在《大西洋月刊》發表長文為什麼過去十年的美國生活顯得格外愚蠢他關心的是美國社會也很適合我們用來照鏡因為人類變蠢並不限於國家邊界

重讀這篇文章並不覺得過時反而多了體會文章的起點是我們熟悉的「巴別塔」隱喻。在聖經「巴別塔」故事中,因人類的傲慢而懲罰他們,打散共同的語言,人類無法再彼此溝通與合作。這是曲線的天譴海特認為,社交媒體在20092012年間,對美國社會做了幾乎一模一樣的事,摧毀了原本將人們凝聚在一起的溝通基礎。

「變蠢」不是指個人智商變低美國生活」是公共領域的生活2009Facebook「讚好」Twitter「轉推」按鈕由演算法驅動網路平台開始以「互動率」為優先,讓社群媒體成為一種表演舞台,人們開始為了提升「互動數」而發文,表演非為溝通。「轉推」使得憤怒與羞辱可以毫無障礙地病毒式擴散。「瘋傳」的英語是go viral名符其實是像病毒散播

海德特所說的「愚蠢」,是「結構性愚蠢」(structural stupidity)。社交媒體給每個人一把「數位飛鏢槍」。任何人都可以在瞬間對公眾人物甚至普通公民發動攻擊。網暴恐懼導致極端聲音佔據主導,而具備理性的中間力量選擇集體沉默。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5/1/2026刊出。



 

2026年1月31日 星期六

中韓Z世代的圍棋

10年前圍棋AI AlphaGo擊敗前世界冠軍李世石震動韓國,一年後進化版AlphaGo Master完勝時任世界冠軍柯潔震動中國,自圍棋徹底質變。我好奇AI新世代棋手的影響,但很難從網上得到較為完整可靠的圖象。我有印象,中國棋壇有一段時間似乎因柯潔之敗比較壓抑,這印象是否接近實況?

最後還是要求教於AI朋友。問的是AIZ世代圍棋的影響,特別是中國與韓國的情況有什麼差別(如有)。

DeepSeek的回應從AlphaGo的終極版本Zero說起。它完全擺脫了對人類標注樣本(人類歷史棋局)的依賴,僅憑72小時自我對弈,便突破千年來人類圍棋的認知。從此年輕一代的棋手直接向AI取經。韓國棋院年輕棋手文敏鐘直言:「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在『學習』人類棋譜,而是直接向AI拜師。」

中國棋院有體制優勢,2018年斥資建立專屬AI訓練平台,整合多套頂級圍棋AI為年輕棋手進行大強度的集訓,並針對韓國勁敵設計「戰術包」,例如00後棋手王星昊通過分析5萬局AI對弈數據,提煉出獨特戰術,對韓國頂尖棋手對賽取得好成績。

韓國的活力在民間。頂尖棋手自建AI團隊,民間的平台發展出活躍的AI棋譜分析社群。有評家分析:「在韓國,每位棋手都在開發自己的『AI圍棋語言』。」

儘管如此,兩地的圍棋在同質化。中韓新銳棋譜相似度從2016年的32%升至2023年的71%,風格差異日漸模糊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0/1/2026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