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1日 星期二

直透心靈的韻白

看過導演卓翔作品《能樂師的女兒》,心想,在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之外,希望也能公開上映。紀錄片並不只是呈現日本傳統能樂的重量感和莊嚴,更深刻的是母女兩代女能樂師的堅毅。

這齣電影的配樂聲音以及兩個女主角在演出和排練發聲,無論唱或獨白,都有一種獨特而純粹的穿透力,直透心靈。

翌日,偶然讀到詩人、評論家印卡臉書上的文章,談一本書論梨園韻白的藝術與明代韻書《洪武正韻》的關係,令我若有所悟。書的作者論及傳統戲曲書的作者論及傳統戲曲的響度(Sonority)如何跟音樂結合。在戲曲中,韻白比日常說話更具節奏感,但比起唱,又更具語言性質。即使聽眾不完全理解歌詞,咬字發聲的腔調、強弱、長短,也能傳達的音樂般的情感和力度。

另外讀到,日本能劇奠基與成熟於室町時代(14-16世紀),但演員並非使用當時的日常江戶口語,也不是京都的方言,而是一種高度人工化、經過修飾的能語,說白的聲韻追與樂器包括太鼓節奏與輕重結合,充分表達音樂情感。

同是在14世紀,《洪武正韻》是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八年(1375年)由樂韶鳳、宋濂等人奉旨編纂的官方韻書。朱元璋認為當時流行的韻書「比類失倫,聲音乖舛」,南方的吳音與北方語音又有別,詔令正式訂定「中原雅音」。這可能旨在規範明初科舉用音,但日後成為各種戲曲韻白發音的共同基礎。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4/4/2026刊出。

 


2026年4月20日 星期一

魂靈的動靜

43日晚上入場看紀錄片導演卓翔作品《能樂師的女兒》(第50屆香港國際電影節入選電影),是全球首映。一個香港人導演深入有七百多年歷史的日本傳統能樂世界,呈現兩代女能樂師的堅毅和艱難。

她們以全幅生命追求的能樂藝術,在紀錄片中莊嚴而有重量地呈現出來,她們的堅持也同樣莊嚴而有重量地被呈現。因此,電影是蘊藏着雙重的主題和關注。

這個說故事的方式,跟電影的配樂聲音、銳利而溫柔的剪接和攝影取鏡,渾成一體,讓我直接就看「懂」了能樂劇中,她們的靈魂。

入場前完全不知道能樂和能劇是什麼,回家才在夜𥚃補讀。以前旅遊日本,看過一段滑稽逗樂的能劇示範表演,那是稱為「狂言」的種類,我意會為中國的相聲表演之類,只是更有身體語言。因為本身對「滑稽」表演不太投入,就沒有因而興起好奇。

《能樂師的女兒》是完全不同的種類。看時我直覺地對妻說,這應該是幽靈的動靜和聲息,在古遠時代或者是祈福的宗教儀式的一部分。

這是日本傳統能劇中最古老、最神聖的劇目,稱為「翁」(Okina)。表演者配戴的素色翁面,不是道具而已。導演卓翔在在映後談說,能樂師心中的面具是有神格魂靈的。我也讀到,能樂表演前有敬面具的儀式。「翁」的表演藝術結合了古代猿樂與神道教儀式,呈現對魂靈的敬畏感。魂靈不限神祇和先人的亡靈,也有怨靈、動物靈和菩薩。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2/4/2026刊出。

 


2026年4月19日 星期日

這個星球的外人

我缺少電影圈朋友,因此對《再見UFO》為什麼拍竣8年後才來上映一無所知。其中一位演員盧海鵬都在期間去世了。那4個演得自然又入戲的童星,現在長成怎樣的人?

看這電影有些分心的時刻,想著這些,也想起一些單純的日子,自己的和香港的。

我在少年時代沒有什麼對UFO和外星人的親近想像。1982年從海外回來,那一年有史提芬史匹堡的《E.T.外星人》電影,香港或者是在翌年公映的,大受歡迎,我不算特別喜歡,覺得其中的溫情與童趣有點太甜太順滑討好。《再見UFO》的溫情與童趣卻是剛剛好,比較真,因而自然。故事的結尾特別,質感和層次都不是荷里活式或廸士尼式的那種童幻浪漫喜劇。

電影有很多細心重現的八、九十年代香港情懷,我的親切感動位卻意外地來自高低遠近的華富邨取鏡,尤其是從高空滑翔般推向屋邨天台再推向大海遠方的南丫島;還有是邨內空間中童年孩子在走廊上的追逐奔跑。

戲中幾個小主角親眼見到UFO在華富邨上空出現,留下印記,之後各散東西,各自長成為對現實中的港式發達有些格格不入的人。在心底裡,有一個世界並不就是這個模樣的。他們努力順著適應,直至再見UFO,與童年的自己和朋友重新連結。

這令我隱隱共鳴。我的成長甚至到今天年老,都有恍惚的時刻,「不真實」的感覺剎那間悄然而至。相對於這個星球上的現實,更像外人。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2/4/2026刊出。

 


2026年4月18日 星期六

AI素養與識字

我在想著關於AI素養(AI literacy)的問題,自以為是獨特的想法,但也未必。

想著的是,literacy這個字,本來直接是指「識字」,就是能基本閱讀和寫字,不識字是文盲,一個社會經歷消除文盲的階段,就有望開啟民智。

這與今天譯為「素養」相差很大。識字之後開始閱讀,愛閱讀到一個程度,可說是有閱讀素養;能寫作到一個水平,才可以說是有文字素養。那麼,當我們說「全民AI素養」,究竟是指什麼呢?

老實說,目前香港對AI的普遍認知,可能在「識字」與「不識字」之間。過去一年我在這兒寫過不少對AI浪潮的觀察和思考,起初半是因為對AI倫理有興趣,也需要在課堂講授「醫療AI」的課題。可是,倘若問我算不算有「AI素養」,我會猶豫,而且不是因為謙虛。因為AI倫理只是AI素養的一個方面。

AI literacy一詞也有雙重意涵:既指基本的相當於「識字」(脫離「文盲」)的使用技能,亦指較為高階的「素養」,包括對AI有批判性的認知與倫理判斷。全民也需要適應即將到來的AI時代,基本認知當然不止於「識字」(例如要知道AI有風險),但也並不是追求優雅的「素養」。合適的提法是:切實推動「全民AI通識」。

AI通識是含有批判思維的,注意它可能暗藏偏見與不公,社會要「掃AI盲」,這點通識很基本。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7/4/2026刊出。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7/4/2026刊出。

2026年4月16日 星期四

「瘋養龍蝦 」並不瘋

春節後中國內地的「養龍蝦」潮急漲急退,國內外都有頗為深入的觀察報道,我特別喜歡央視的幾個專題和BBC中文的採訪專題文章,把來龍去脈交代得清楚分明,有理性角度但沒有輕易把風潮視為無知的妄動。其他媒體的報道有些含有嘲諷,視為人人怕蝕底的一窩蜂亂象。

我的基本想法是,擁抱甚至追逐AI浪潮是可貴的熱情。亂紛紛的表象底下是不怕嘗新試錯。這一浪不少民眾交了學費,但AI的民智迅速提升。相信內地對Agentic AI(智能體助理)的認知,因此比香港高出了不止一線。

昨天提到,輝達(NVIDIA)執行長黃仁勳對中國的「養龍蝦熱」大感鼓舞,斷言OpenClaw預示了Agentic AI的新時代已經到來。在過去三年由ChatGPT開啟的AI巨潮,輝達可能是最成功的得益者,公司估值去年一度超過5萬億美元。他的觀點不容忽視。

問題是他的超級樂觀,背後是有相關的利益。在美國,NVIDIA經常被形容為AI時代「賣鏟子的人」,提供GPU等算力工具,所有在AI淘金熱中挖掘機會的應用企業,都要趕緊買算力鏟子,投資或者投機,大家都有FOMO(Fear of Missing Out)怕執輸的焦慮。中國民眾「瘋養龍蝦」,客觀上是為AI革命的想像添加柴火,投資繼續火熱,革命才有望成功。

因此,黃仁勳視「瘋養龍蝦 」為動能,看好前景就一點也不瘋狂。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6/4/2026刊出。




誰為「龍蝦潮」興奮

年初觀察2026年的AI光景,這樣寫:「較可信的評論是生成式AI的狂熱會收斂,比併誰家的模型進化得更厲害,已經很難再教人驚喜….可以合理推論,下一步的發展應該是想方設法,把已經放在面前的AI力量用好。有人說2026年將會是『AI代理元年』,就是要令AI變成信得過靠得住的助手。」(〈利用AI、親近AI〉,113日)。

個多月後,暱稱「龍蝦」的OpenClaw在內地暴紅,「排隊裝龍蝦」蔚成奇觀。不旋踵又見到吃了虧的「養蝦人」趕忙付錢「卸蝦」。都說「淘金熱先富了賣鏟子的人」,懂技術的人裝、卸「龍蝦」都賺錢,是高興的一群。

龍蝦AI助理是洋貨,面世沒幾個月,安全漏洞不少。中國監控部門早在2月己發出國家級警告 ,至熱潮掀起,再發警告,重要的政府機關隨即禁用。

香港對AI有距離感,這段時間仍在「滋油淡定」討論如何培育全民「AI素養」,與內地形成鮮明反差。過熱過冷也不理想,如果可以「搓勻」就好了。

熱潮退卻,有一個人卻是興奮非常。Nvidia執行長黃仁勳周前在一個podcast節目接受專訪,興致勃勃地點名OpenClaw:「這就是AI代理的iPhone時刻!」他宣告「AI 代理人時代」已經開始。

AI是否已從聊天工具進化為可靠的數位員工,仍待觀察,但「龍蝦」極速落地入屋,揭開了AI的最新一章。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5/4/2026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