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9日 星期一

全天候AI生活

Joanna Stern是美國知名的科技記者,在《華爾街日報》有專欄,擅長寫新技術如何走進生活日常。去年她鄭重宣告,「未來365天與機器共存」,把人工智能融入自己生活的每一個環節。這是全方位的,使用超過一百種AI產品:機械人、AI眼鏡、手環、無人駕駛汽車、甚至AI牙刷。她與AI治療師對話、以AI取代研究助理、讓AI寫孩子的睡前故事。她不是生活尚未定型的年輕人,家庭與事業都已成形,這個真人實驗是有意地讓AI打亂生活秩序。

365天的全天候AI生活,編寫成一本話題書《I Am Not a Robot》。日誌記述了各種摩擦。她讓AI助手替她回覆伴侶的訊息,高效率但在一瞬間變成誤解。AI為她推薦髮型,說可以與她的五官更相襯;髮型師嗆她一句「永遠要聽拿剪刀的人說話」。

也有「AI 做得很好,但讓人失落」的時刻。當AI自動為孩子訂購開學用品,她發現自己懷念起挑選文具的儀式感。她讓AI分身代自己訪問受訪者,分身的提問能力令她喫驚,但真的要把訪談自動化嗎?

這一年她做了乳腺造影健康檢查,見證AI 提升診斷準確度、改善醫生士氣;在牙科診所,卻遇上AI被用來推銷不必要的治療。

她強調這本書是自己寫的,但也用了自製的BookBots,用ChatGPT Claude搭建AI 助手協助研究、整理資料、潤稿與構思插圖。她懷疑:靠AI協助,是否失去了平常透過慢速思考才能得到的洞見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2/6/2026刊出。






2026年6月27日 星期六

非小說的幻覺

AI幻覺應該已經不是新聞,但是《紐約時報》 見到一個角度。一個媒體企業家寫了一本看來吸引的書,《真理的未來》(The Future of Truth),出版後被發現不少事實錯誤或或虛假引文,似乎是由AI產生的。

作者早前已直認不諱,這本書在資料研究、寫作和編輯修訂都用上了AI。這本不是問題。在美國,今時今日的非小說類創作,完全不用AI的作者很可能已經是少數。尷尬的是,書的副題是「AI如何重塑現實」(How AI Reshapes Reality),書的主旨不只是思考真理,也是探討真知與真實的未來趨勢。偏偏作者未能抵擋AI幻覺。

《紐約時報》的篇報道以小觀大,見到圖書出版業的支絀困境。在非小說出版,行業長期以來信任(也是依靠)作者自己負責內容的事實準確性。出版社Knopf一個高層管理人說:「行業外的人不明白,根據合同,出版商沒有義務進行事實核查。」

傳統的「信任體系」在AI時代可能面臨瓦解。不少作者抵敵不住AI看來自信十足,源源不絕的生成內容,在疲憊或疏忽中「知性投降」,照單全收。對此現象,一個文學經紀尖刻地說:「如果你拿了六位數的預付版稅,請不要把內容丟給ChatGPT,去圖書館吧。」

即使主要責任是在作者,如果信任瓦解,而大量真偽不辨的書泛濫,最終被淹沒的始終是出版世界。報道的調子有點灰暗:出版商似乎沒有對策,如何處理非小說的幻覺。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1/6/2026刊出。

 

圖片來源observer.com

 

 

圍棋被AI激活?

上星期寫〈遊戲與得失〉69日),對照圍棋和國際象棋:當人類世界第一棋手被AI超越,對圍棋的衝擊好像比對國際象棋更大。而且,在AI時代,網上的國際象棋世界玩得更多樣化也更熱鬧。相對之下,我的觀感是圍棋背後有東亞文化特質,得失心比遊戲心重。

不過之後在「上善若水圍棋教室」臉書讀到一篇貼文,比我樂觀得多。標題就很起勁:「被 AI 徹底激活!歐美圍棋平台用戶暴漲 5 倍背後:黑白棋子成了科技界的新寵?」

樂觀看法源自一個視頻《歐美人眼中的圍棋是什麼樣的?》。在1990之前,圍棋在亞洲流行,歐美只有零星的初段級數棋手。1963年出生於加州的麥克.雷蒙14 歲到日本,18 歲正式入段(初段),是同第二位歐美出身的職業棋手。1988 年參加應氏杯世界賽首輪止步,但在同年的富士通杯比賽中,他在首輪擊敗韓國名將徐奉洙九段。2000 9 月,他晉升九段,成為世界第一位、也是至今唯一一位西方職業九段。之後與中國職業女棋手牛嫻嫻三段結為夫妻,也成為了圍棋文化交流的使者。

貼文作者樂見AlphaGo2017年擊敗人類之後,「重新將歐美圍棋推向世界棋迷的視野,讓這項古老的技藝在大洋彼岸煥發新生。」OGSKGS 等線上圍棋平台的歐美註冊用戶暴漲 3 5 倍;美國、歐洲圍棋協會會員數量、線下圍棋俱樂部數量也翻倍。圍棋可能因AI激活變成世界的遊戲。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6/6/2026刊出。



昔日旅行

昨天談現代社會過度關注未來,帶來焦慮,提及有一個(美國的)調查顯示,只有少數受訪願意選擇前往未來,近半數的人寧願回到過去。儘管近一年常在閱讀AI發展,思考人類社會的未來走向,但是如果接受調查訪問,我應該也是屬於後者。

例如旅行,昔日的旅行比較自在,早年的旅行更與自己的成長探索很相關,在記憶中特別親切。這樣回味時,卻又從網上讀到一位大學教授的文章,關於「旅行終結」。

他問一個我沒有想過的問題:過去,有一種旅行是逃離體制,在他方尋求啟蒙或人生的領悟,現在,這種「逃離感消失了。在一些旅行,「遠方」能帶來自我蛻變,放開塵網中的自己,「真我」可以呈現。

但是昔目在旅行中呈現「真實性」,是建基於什麼?作者對西方遊客揹背囊往東方廉遊、探索「自我」,有「冷分析」:那可能是全球化之前,把貧窮國家浪漫化。浪漫的廉遊的基礎,是全球的貧富懸殊。

另一種昔日的旅行成長是背包遊歐洲(也是我回味的旅行),作者見到,那些「成長不少例子簡單化地把個人啟蒙與回歸西方文源流等同,甚至混淆

這是否對昔日的旅行者太尖酸刻薄?但他論述的起點,其實是因為在十多年間授課觀察到,今時年輕人對「探索自我的旅行已經無感。數位時代消解了距離,全球化夷平了大部分遠方的淨土。虛擬世界是今天的「他方」。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5/6/2026刊出。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5/6/2026刊出。

 

被預測的未來

在《紐約客》讀到一篇文章,讓我想了一下,自己是否也掉進了這個趨勢陷阱。

作者觀察到,現代社會日漸活在「預測」的牢籠裡。未來需要被規劃,預見風險要規避,這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他質疑的是,現代人對「未來」的關注,幾乎滲透到生活所有層面。無論是科技的未來,金融市場走勢,還是政治與文化前景,都充滿預測,彷彿人類在某種程度上已提早「活在未來之中」。

他問,我們是否對未來想得太多了?對未來的執著,會不會反而壓縮了本來有更多可能性的開放空間?在他看來,多數所謂的「預測」,其實只是推測、假設,甚至是憑空想像。而且,其中夾雜了權力。表面上是在描述未來,實際上卻是扮專家,影響人們當下的取捨。

這普遍的趨勢似乎在衍生負面反應。有調查顯示,只有少數受訪者(不到兩成)願意「選擇前往未來」,反而有近半數的人寧願回到過去。年輕世代愈來愈多人感到未來在「消失」,不再可以開放地探索和好奇地期待。更糟一些,好像等著天災人禍結集。對AI革命的預測,也增添焦慮和威脅的想像。

在最後的這一點,我有些對號入座的感覺。香港對AI巨潮將至似乎是處變不驚。在歐美和內地,它掀起的波瀾已經去到法庭上爭持的地步了,我們不應該對未來的巨變早些認知和警覺嗎?抑或:專注當下,見步行步,更合乎精神健康之道?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4/6/2026刊出。



遊戲與得失

去年開始閱讀和思考AI對人文世界的影響,心中有一個問題:「同樣是被AI超越,為什麼對圍棋的衝擊好像比對國際象棋更大?」

具體些,是留意到當今國際象棋棋王卡爾森(Magnus Carlsen)起勁地頻密參賽之外,樂孜孜地玩AI。圍棋前棋王柯潔比他年輕很多,對AI遠勝人類棋手,似乎還有些挫折感。

這樣對比他們兩人,不是完全公道的。柯潔 5歲開始學圍棋,早露天才,8歲便被父母從浙江家鄉送至北京的聶衛平道場學習,11歲已經成為職業初段,未滿18歲便取得第一個世界賽冠軍。他的成長完全是以圍棋天分和亮麗成就定義的。圍棋就是人生意義。

圍棋世界主要是東亞的文化活動。成敗得失和榮辱,都有儒家色彩。這不是普通遊戲。

相反,卡爾森的國際象棋天地是廣闊自在的遊戲場。傳統觀點認為用AI 作為訓練老師會讓新一代棋手變得像機器人,但卡爾森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AI 也提供無限的實驗場,讓棋手可以試驗各種極端的戰術。這種多樣性證明了並非只有一種「正確」的玩法。

他仍然是職業棋壇的第一棋手,另一頂帽子是推廣大使,有如明星。他又與一個德國創業家共同創立的全新國際賽事品牌「自由式西洋棋」(Freestyle Chess),去年獲投資 12百萬美元啟動。他的信念是,棋戲要變成更具動態性與娛樂性的觀賞體驗。總之要好玩。翻譯為中國文化語言,是雅俗兼得。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9/6/2026刊出。

圖片來源:redbubbl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