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15日 星期一

防疫從嚴,道阻且長

資深傳媒人阮紀宏以2千字的專欄文章,細緻地描述近日從澳洲回國的艱辛旅程。(〈疫情後「完善新常態」不知何時實現〉,「筆陣」,82) 他一貫支持中港一體嚴格防疫,現在也受不了疊床架屋的關卡,文章讀來就特別有力。

他是從香港去澳洲的,持來回機票,原可先返香港再轉廈門,但寧可另購單程機票,因為從香港回內地更是望天打卦,每天3000個名額從深圳入境,要抽籤碰運氣。文章指出,疫情前來往深圳香港的旅客每天高達10多萬,現在3000人也要六七個小時才能過關。

多花錢從澳洲飛回去還是地獄式旅程。早上4時出門,19個小時後才到達廈門檢疫旅館,這還只是在路上的折騰。按領事館規定,核酸檢測要在登機前48小時和當天共做兩次,不知為什麼規定是必須由兩家採樣機構分別提供,航空公司又要求有72小時前的檢測報告,兩次變3次。登機前又要下載海關碼,然後再手填紙本海關表格…。

政出多門不會為普通人設想。他是資深旅人,手機上早已有四川、北京等省市的健康碼,也有粵康碼和安心出行,這次增加了一個防疫健康碼國際版,像被迫集郵。這許多數碼檢疫系統並不互認,有先進科技但沒有便捷和人性化的流程。

主導檢疫政策的人實應試試自己走出一轉,經歷關卡,不用特別通道,不靠人幫手。我還想到,現今香港空有「大灣區」熱,但嚴厲防疫沒完沒了,想擁抱大灣區也是道阻且長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9/8/2022刊出。

 


2022年8月12日 星期五

通識聖經

今年香港書展的書種少了,無論本地、內地或台灣出版的書,都不似疫情以前的琳琅滿目。我仍買了些書,其一是「牛津通識」系列的《聖經》(The Bible: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John Riches著,梁工譯)。最近想著的一些事情和信仰有關,在牛津大學出版社攤位挑了兩本書,正待去付錢,瞥見這本小書,一揭之下很喜歡它的譯筆,而且扉頁上的內容簡介與我對基督教的一些認知有點相近,恰好作為入門。

讀時不知為何幾次想起月前去世的倪匡。倪匡在2013年書展的講座中,被問到為何棄佛信耶穌?他以其獨有的半個真人半個頑童的方式回應「我本來信佛教,但佛經太艱深,我太懶,受不了。基督教的聖經很簡單,只有一個字──就是『信』,你信祂就得!」當然不是這樣。他在1986年復活節於台北林森南路禮拜堂教會受洗,之前酗酒,曾在痛苦自殺邊緣。他信教是得救贖。

通識入門不是信仰之門,只是一窺《聖經》新舊約文本匯集成經的歷史。書的主旨並非傳道,而是以尊重宗教文化的角度,展示人們解讀和運用《聖經》的多種方式。扉頁說,「《聖經》激發過世間男女的勇敢和奉獻行為,鼓勵他們為解放和人類的發展而奮鬥;同時也為那種奴役同胞、使他們陷於卑賤和貧困的社會提供了意識形態支持。」基督教在世俗化的西方社會出現疲態,但在非洲和亞洲的迅速成長,而《聖經》始終是基督教實現偉大復興的根基。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6/8/2022刊出。




 

2022年8月9日 星期二

防疫講政治

以前人們常說,就事論事不要政治化,現在香港在一個不同的時期,有什麼事情可以不講政治?防疫政策以科學為本嗎?不一定。一談到試行放寬,馬上就會見到某些滿含政治味道的情緒。從來沒有人主張「躺平」,但只要暗示共存(例如說,混合免疫) ,也必招來嫉惡如仇的批評:放寬即是放任,共存即是共亡,等等,一下子封了討論空間。

內地不容妄議抗疫大政,但官方會攤開來說淸楚,生命至上,即使付出一定經濟代價也要堅持下去。進一步,上星期召開的中央政治局會議提出,對防疫和經濟社會發展的關係「要長遠看,特別要從政治上看、算政治帳。」

印象中這是首次明言,應對疫情要仔細計算政治代價,也許怕萬一疫情失控,社會大亂,會釀成嚴重的政治危機。

在本報經濟版讀到一篇好文章,譚新強論中國政治經濟,旁及抗疫,有諍言:「治疫政策必須跟隨科學發展,更需要動態彈性。決不可讓民粹國家主義泛濫,導致非科學政策。非理性民粹主義者,經常質詢我是否明白彷彿高深莫測的『動態清零』,藉此阻止任何理性科學討論。這做法真的對早日解決疫情最好?堅拒跟西方訂購Omicron mRNA疫苗,真的是最科學做法?毫不考慮經濟代價(青年失業率已升近20 %,有社會不穩定風險) ,以及對極難反彈的出生率的不良影響。」(〈愛國可偏頗 但不可自殘〉,729日。)

平心討論,理性討論,對治疫很重要。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8/2022刊出。

 


2022年8月6日 星期六

「我」有多老?

臉書背後的人工智能一定又進化了,不再頻頻硬銷「建議你看」的信息,會輕巧地送一些揣摩你心意的內容。今回它揣摩到我近來對心靈方面的興趣,傳來這段話:

「我曾問一位老人,人老了,意識到人生的大部分已在身後,有什麼感覺?他告訴我,他一生都是同一年齡,腦子裡的聲音從未衰老。還是那個男孩。他母親的兒子。他一直好奇自己什麼時候會成為一個老人。他看見自己的身體老化,能力遲鈍了,但內心的那人從沒有感到疲乏。不曾衰老。從未改變。」(By unknown author,筆者意譯。)

下半部分是有點陳腔濫調的教訓:精神是永恆的,下次遇到老人時,要知道他們內心還有一個孩子,就像你還是個孩子一樣,永遠需要愛、關注和意義。

有一句特別「中的」:我也在好奇自己什麼時候會成為一個老人。因為有老人科醫生背景,我知道實際數字年齡、生理年齡、精神年齡並非同步的。孔子師生周遊列國,到葉縣,葉公向子路請問孔子是怎樣的人?子路無言以對。孔子聽到,對子路說,何不回答:「老師為人,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就是了。」年老力衰的「老」是生理;樂以忘憂「不知老」,是精神。

新近發現是「精神年齡」也不是單一的,察覺內心世界常有不同年齡的自己同在。如果要我閉著眼睛、忘掉數字年齡和自己的人生座標,例如退休,只許一句話回答「我」有多老,還真說不清。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1/7/2022刊出。

  



2022年8月3日 星期三

當前的抗疫重點

香港防疫抗疫仍是進退兩難。專家新近有共識,應趁夏季逐步放寬防疫措施,讓社會透過自然感染鞏固混合免疫力,道理易明:不這樣做的話,至冬季時,人口集體免疫力已大大下降,而病毒在冬天較活躍,情況可以很糟。這不只是袁國勇、孔繁毅等港大學者的主張,中大專家許樹昌亦贊同「混合免疫」。

盧局長並不認同。道理同樣易明:怕公共醫療體系未必能承受,而且八十歲以上長者接種率仍低。他期望日後統一發布消息,以免公眾感到混亂。

執筆時每日確診數字已破4千,與每天接種疫苗的人數(34千左右)相若。當打針和感染的人數相若,「混合免疫」已經是現實。

政府近期推行電子手環、準備黃碼紅碼,並不會改變「混合免疫」的趨勢,因為社區傳播廣泛,早已超出這些措施所能管束的範圍。

當前的重點,其實應該放在盡快建立全面覆蓋的機制,讓所有確診者容易得到新冠口服藥。有效的藥物有兩款,可減少重症,從而減輕對醫療體系的壓力,但要在5天內服用才有較佳效果。

政府網頁有一個可以處方新冠口服藥物的私家醫生名單,缺點是不服務60歲以下的一般成年人,而且確診者若自行看醫生,去診所途中可能傳染他人。醫管局推出「遠程醫療服務」,為病徵輕微的成年人確診者診症和送藥,但只是在地區試行,也沒有說明會否派新冠口服藥。我看公、私營都要快馬加鞭全面覆蓋,讓新冠口服藥物容易可得。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8/7/2022刊出。




 

2022年7月31日 星期日

可以淺嚐的書

久違地去逛樓上書店,第一站界限書店,買的第一本書是新出版的《爐峰櫻語—戰前日本名人香港訪行錄》(香港三聯)。買下時有一種彷彿認識的親切感。

作者黃可兒從中大歷史系畢業,在日本取得語言及教育碩士,旅居東京多年,遍遊日本,成為文化旅遊作家。然後她因緣際會認識一位專研夏目漱石的日本教授,2019年開始研究從明治到昭和時代日本名人的香港遊歷,成就了這本有學術底子但平易自在的人文作品。

剪影人物片段可以窺見時代,這也是我自己喜歡的寫作方向。作者不只是寫名人見到的正在成形的香港小都會,對每個人物,例如與李鴻章同代的日本外交家陸奧宗光,也有筆觸細膩的素描,匯成歷史質感。

我覺得曾與作者見過面,是不是在她唸中學時一起吃過飯?她的父親和我相識相知很久,從早年就聽到她的一些另類求學和人生的旅程,在腦海形成活的印象,卻又不算是記憶。

買書卻跟這點連繫無大關係。書的設計合意,在書店放在推介位置,本來就會看,看了喜歡才買,自購好過厚顏地等朋友贈書。間接認識作者無疑會加分,但未至於偏心。

家中未讀的書不少,近年少逛書店少買了,老來視力不足更成為疏於看書的藉口,最近卻別有領會:來到人生這一站,閱讀可以淺嚐,無論是嚴肅還是閒暇的書,淺嚐便有好滋味。淺嚐不須「即止」,可以延伸的。看過這本書,現在想看夏目漱石(也在書中)的名作《我是貓》。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5/7/2022刊出。




 

 

2022年7月28日 星期四

書展,書店,香港人

疫情再趨嚴峻,香港書展仍可舉行,也算難能可貴。今年還有一個民間書展,我買了票,想魚與熊掌兼得,當然是太貪心了。它在開幕前一天忽然被迫取消。

那個小書展有一張我很喜歡的海報,大雨水浸街,兩個孩子齊「擔遮」,坐穩水上齊看書,旁邊有浸了一半的安全島燈的亮光。但也聯想到,燈在水上容易觸電,書展以「香港人」為名,難免被盯上。最終果然夭折。

不過,兩天後又發生民主黨被迫取消年度籌款晚宴的事件,同樣是前一天才收到通知,以牽強的理由取消租場。由此可見,「香港人」敏感詞還不是要害,或者只要民間連結活動含有政治性,就可能被針對。

一些獨立書店和獨立出版沒有空間展出,是可惜的。一個本來靈活的社會應該有這樣的空間。如果有些書因為意識形態和政治考慮不宜在半官方的香港書展出現,只要沒違法,讓民間活動補遺,也是對香港好。

民間書展被消失,反而挑動逛、看、買的念頭。行書展的節目是沒有了,只好行樓上書店。我逛了幾間,其中也有夭折的書展的協辦單位。共買了六本書,大部分在香港書展應該也有,有一本可能進不了場,買下來是好奇,作者對「香港人」的論述是否成立?

在一間有參與協辧的小書店,見到一個中年男人在擾攘,要求立即退票還錢。他不理店員小姐的婉言解釋,不停怒吼:「賣了票又臨時取消,這是欺詐!」

這也是「香港人」。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2/7/2022刊出。




 

2022年7月25日 星期一

講好故事

先有「講好中國故事」,後有「講好香港故事」,都值得細想。

「講好故事」的意思,是把故事講好,還是挑好的故事來講?文化評論人林沛理指出兩者分別很大。他批評學者王德威在一本新書中論及習近平呼籲國人要「說好中國故事」時,說成「tell the good China story」,而不是「tell the China story well」,是難以想像的低級錯誤,也可以理解為失言,因為潛意識裏不相信共產黨,認定「說好中國故事」只是隱惡揚善。(《亞洲週刊》,202114期。)

習近平總書記在2016年初2月一次黨新聞輿論工作座談會上說,講故事是國際傳播的最佳方式,「講故事就是講事實、講形象、講情感、講道理,講事實才能說服人,講形象才能打動人,講情感才能感染人,講道理才能影響人。」他並沒有指示只能唱好。

不過,之後應聲而出的說法越來越火熱,很快脫出了「如何講好」的範圍。講中國故事要有正確和正氣的主題,例如中華魂,例如中華民族自古至今艱苦的生存抗爭,以至興盛自強的中國經驗,總之要基於文化自信和制度自信。這不光是how to tell the story well的問題,很大程度繫乎如何選材,也就是what to tell

特首李家超在立法會回應議員關注如何說好香港故事,明言要「放膽去說話」,做到「畫公仔畫出腸」,這是「如何講」;他也說「首先要統整香港優勢,建立理論基礎」,歸根結柢,還是離不開「好故事」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9/7/2022刊出。




2022年7月22日 星期五

親近基督教

生活日常裡的事物,幾時算是偶遇?幾時算是有緣?這幾天清晨我在慢讀一本薄薄的書Resources of Christianity(可直譯為「基督教的資源」,但書中意思近乎「基督教作為資源」),這是一個宗哲講座的文本,不是很容易讀,讀來卻親切。窗外天色漸明時,靜思細想,感覺是「此中有真意」。

書是年初在大學書店買的。我近年很少買書,反而是每有機會就「減持」家中的書,那天逛書店純是因為手上有些書劵。

書劵來自學年裡做書院通識課小組導師的工作,屬於義務性質但以書劵代酬。中文大學是書院制,每位教職員可以自選書院掛搭,我當年初來甫到,中大朋友招手入了崇基,恰巧書院的通識課老師也是我的讀者朋友,知我來了,就邀請做導師。

在中大眾多書院中,崇基有深長的基督教背景,崇基圖書館有豐富的宗哲藏書,我只借閱過幾種《道德經》英譯本,卻是偶然持書劵逛書店,遇上這本關於基督教的小書。說不定由此開啟趨近宗教的一扇門?

作者François Jullien是當代法國哲學家,也是希臘學家和漢學家,書中有些地方觸及儒家和道家,都見到洞悉力和功力。這書的思考從一個問題開始:在現今歐洲社會,雖然許多人已經不再信仰基督教,但基督教仍然在西方文化留下深刻印記。基督教能否成為未有信仰的人的精神資源?他著力詮釋《約翰福音》,從公元第一世紀的希臘文原文談起,有說服力也有啟發性。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6/7/2022刊出。



 

2022年7月19日 星期二

最小的代價?

不少朋友估計盧寵茂醫生就任醫務衞生局局長後,會雷厲風行地抗疫,因為他在今年初的一次訪問把話說得很絕:「那些提出『與病毒共存』的(),其實是與病毒共到黃泉,病毒是不會跟你共存的,它只會帶你到黃泉。」現在宣佈隔離的感染人士需要配戴電子手環了。

我留意他上任第一天在網誌說,要循證抗疫,精準防控,「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效果,為香港連接國際連通內地,是首要任務。」

以最小的代價求最大效果向來是公共衛生的通用原則,政府干預應採取「最小程度的限制手段」(least restrictive means) 。不過,我相信他的說法是來自4月底國家衛健委副主任李斌在記者會上的講話。當時上海抗疫已封城一個月,面對民怨,李斌為「動態清零」辯護,強調疫情防控必須堅持全國一盤棋,但同時表示,在總方針不動搖的前提下,中央也鼓勵地方根據當地疫情的形勢和特點,探索總結好的做法,「努力用最小的成本取得最大的防控效果。」

這是防疫思維的轉捩點,不再不惜一切地「清零」。未曾認真討論的是,如何界定和評估社會大眾為嚴防疫情付出的「成本」?

即使疫苗接種率已提升、病毒變得比較溫和、治療有效,我們仍必須嚴防,一個說法是中國人口基數大,鬆懈的後果不堪設想,但在數學上,人口基數愈大,長期嚴防的成本(例如嚴重抑鬱)也是愈大,無論是貧、病、老、弱者,長年累月受苦的人很多。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3/7/2022刊出。

 


 

 

2022年7月16日 星期六

「風」與「頌」

歌手信奉了道教,創作隨而轉軌,她在七一慶回歸節目唱出新作《中華頌》,資深歌迷發七千字長文狠狠批評,深痛惡絕。我不是樂迷,聽流行曲是零零碎碎的,這一回卻上網聽了好些她的歌,特别喜歡at17的《窮得只有愛》,在地而又潮,更上接許冠傑廣東歌隨意諷刺現實的自在感;People like us的音色非常動人;《最後的信仰》只是一般地喜歡。《中華頌》不能與這些歌直接比較,只可視作初步實驗。

在網播的live她回應歌迷批評,有一段話頗見智慧:「如果你見到我有咩嘢好,或者有啲嘢令你欣賞,而你決定支持我,或曾經支持我,嗰樣嘢唔係因為我好,而係因為你好。」暗示境由心生,而且肯定「你」的好。

稍前,她在社交媒體說,一向喜歡中國文化,由此探索「國樂」。Live之後再發文,質疑只是表達喜歡中國文化和國樂就被欺凌,「那麼以後還有誰敢愛國?還有誰敢表達自己喜歡中國文化?」

香港社會已徹底撕裂,在這大氣候抽離政治欣賞中國文化,難度很高。從創作出發,有一個角度或者可供思考:借《詩經》「風、雅、頌」做比喻,「風」來自民間,「雅」是士人的歌,「頌」為王侯廟堂而作。作為創作資源,從「風」入手最自然,「雅」需要專業深度,「頌」容易變成善頌善禱。《窮得只有愛》近似「風」,《中華頌》是「頌」。

「頌」也是中華文化,難題是要尋得活水,才可以沐足清溪。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0/7/2022刊出。

 


2022年7月13日 星期三

多元撕裂

近年我的工作在生命倫理學範圍,寫過一本普及性的書,《生命倫理的四季大廈》(香港三聯,2019)。生命倫理學在上世紀興起,與「墮胎權vs生命權」爭議有些關係,書中也縷述了。最近被美國最高法院推翻的1973年「羅訴韋德案」本來是解決生命倫理爭議的範例,如本欄上一篇所說,「羅訴韋德案」的裁決能在中間落墨,符合中庸之道。

中庸之道不是各讓一步的妥協。簡化地說,這是「中間合宜的道理」。生命倫理學就常以中間的道理分析兩難課題。

有論者觀察,「羅訴韋德案」被推翻後,美國社會只會更趨撕裂。這無疑是真的,但何止美國?各走極端「多元撕裂」早已是全球趨勢,中間合宜的道理越來越沒有市場。看最近法國的大選結果,看香港的變與亂,到處可見的是表面多元,深層撕裂。

人們慣常把「多元包容」連在一起說,其實兩者沒有必然關係。包容固然有利多元,多元卻也可以四分五裂。

特區「由亂而治」,之後要「由治及興」,在此時節,「一元團結」總比「多元撕裂」好?難堪的是,整個社會的撕裂不會自癒,只能被掩埋,香港只能與多元的自己匆匆告別。

「一元團結」的香港與「多元撕裂」的西方面對同樣問題:中間的道理消失。當一元意識形態統領一切,「中庸」就淪為哲學史上的過氣名詞。在五十年的下半場,中間的道理將從何而來?我想,它不會從慣性附和的識時務者來。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7/7/2022刊出。




 

2022年7月10日 星期日

禁墮胎也是依法

這一天是美國國慶,很多美國人沒有慶祝的心情。十天前,美國最高法院9位大法官以5票對4票推翻了1973年「羅訴韋德案」(Roe v Wade) ,結束了美國近50年來對女性墮胎權的憲法保護,墮胎合法與否變成各州的「家事」。

美國最高法院由首席大法官和八位大法官組成。大法官由總統提名、參議院通過,享有終身任期,無後顧之憂便可以依自己的意志審案。然而法官也有個人的價值觀和信仰,特朗普總統和奧巴馬總統委任的大法官對墮胎的看法一定很不同。

在「羅訴韋德案」,大法官Harry Blackmun的裁決是中間落墨的:婦女可否自主墮胎,應視乎懷孕期而有不同,胎兒越成熟,政府越有理由關注其生存權利。裁決把懷孕期分為三段:在前三個月,孕婦諮詢醫生意見後可自行決定是否進行墮胎;懷孕12周後,政府有權限制婦女的自行墮胎權,在懷孕中期,墮胎的決定應基於保護孕婦健康;滿24周後,依醫學意見,胎兒已具存活性(viability),原則上禁止墮胎。

Blackmun大法官是由保守的尼克遜總統委任的,他的中庸之道特別難能可貴。如今中庸之道沒有了。這一回保守派大法官Samuel Alito否定「羅訴韋德案」對憲法保護墮胎的論證,認為受憲法保護的「隱私權」(right to privacy) 並不包括墮胎權。這個裁決是依法的,儘管不一定合理。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4/7/2022刊出。




 

 

2022年7月7日 星期四

選五星旗

臨近慶祝回歸的日子,讀了一些中華人民共和國選國旗的故事,官方和民間網頁有不少資料,詳盡的故事見於「維基百科」,其中附有多個最初入選的圖案設計。比較之下,覺得還是最終定案的五星紅旗最鮮明,但也很喜歡詩人艾青設計的第21號。

國旗的徵集挑選過程頗見民主。19497月,徵求啟事在《人民日報》、《新民報》等各大報章刊登。啟事經毛澤東和周恩來修改審定,其中關於色彩的規定,徵集啟事初稿是「以赤色為主」,周恩來改爲「以紅色爲主」。8月下旬截止,收到約3千幅設計,評選委員會初步選出38份,提交新成立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討論。最終以上海工人曾聯松原創的「紅地五星旗」圖案爲本,加以修改。

在原設計,代表中國共產黨的主星還嵌了錘子鐮刀標誌,這是始於前蘇聯的共產主義標誌。錘子鐮刀標誌在最後定案時被移除,紅黃兩色也定得鮮麗一些,成為今天的五星紅旗。原設計的錘子鐮刀的確並不那麼協調,但色調較內斂,有樸實感。

曾聯松是浙江瑞安人,在上海工作。圖案是在家中設計的。他的設計原本並沒有入選,經田漢大力支持才收入初選名單。在最後階段,另一款設計差點「跑出」,這是「第3號」圖案,左上角是一顆黃星,下半幅位置有一條黃色橫槓,代表黃河 ,起初毛澤東也認爲可以,最終被張治中上將勸止,認爲那條黃色把紅旗分割爲上下兩截,有分裂國土、分裂革命之嫌。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7/2022刊出。

 



 

2022年7月4日 星期一

休提醫療改革

在新一屆政府上場的前夕,不知為什麼又想起醫療改革。

年初「復出」寫專欄時,暗暗作了一個「自我審查」決定,不寫醫改題材。為什麼?那是2012年停寫之前常在談醫改,悶死了讀者。怎麼知道悶死人?因為有些親友和同事是忠實讀者,連他們也受不了。

在專欄談醫改很快過時,但2010年有一篇現在仍然自覺「有point」。文中說,要認識一個城市、一個國家,有時候你可以留意它做不成什麼,在這些地方往往有深刻的東西。例如美國做不成的事,第一是槍械管制。縱使經過校園屠殺式槍擊惨劇、兒童弄父母的藏槍意外殺人或自殺,人人有持槍權利的「信念」仍佔上風。今年美國屠殺式槍擊案連連,痛心疾首收緊槍管,法案在上周四終於獲兩院通過,但其中據說爭持激烈的措施,也只不過是把限制購買半自動步槍和多發彈匣的年齡從18歲提高至21歲!

談醫改,美國是醫學水平極高,但幾千萬人長期得不到基本的醫療照顧。2010年奧巴馬總統簽署了好不容易獲國會通過的改革法案The Affordable Care Act,也未竟全功。

說香港,有這一段:「香港做不成的事很多,近年可見的是政制改革。23條立法也是做不成的事,更弄到特首和高官下台。醫療融資改革也弄了很多年,至今仍做不成,今年似乎是最後一擊了,如果又失敗,也就說明了這是怎樣一個城市。」結果?到今天,十二年間,只有一個退讓再退讓的「自願醫保」。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8/6/2022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