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3日 星期二

和光與靈光

新出版的律銘詩集《長短詩》有不少我讀著親近的詩。我很快就認定了〈片石〉是最喜歡的一首。未曾讀遍全部,怎能說最喜歡哪一首?因為這不是一道邏輯題。

其實下一首〈水滴石穿〉同樣感動我。那是寫一位逝世的牧師,我想像作者作為醫生可能照顧他到最後,而這是去世前陪伴傾談。有一節令我動容:

你說過自己的情感不多,像頑石

我就送你小說和散文著你多讀

你說也好,沒感覺也能為受傷的人禱告

張開手掌去承接溫熱的淚,淚會繡出掌紋:

那一天,手掌給淚滴穿,怕就要退休。

病床前有和光。

〈片石〉更晶瑩神奇一些。初讀是男女情意,但話題特別。開頭寫:

你安靜坐在那櫃檯前,扮作

平平無奇而對產品有很深認識工作充滿

熱誠的售貨員

無人知道,直到女同事打開話匣,說近日熱衷在河邊片石仔。

她跟你形容怎樣選一枚扁石

有稜角亦無所謂,輕重不拘,最重要是夠扁

說到「讓石旋轉就能/在水上行走」,「試過讓石在水面跳動三四次,但/還沒有到達彼岸。說話時眼裡有閃光」。「在水上行走」和「彼岸」含基督隱喻。

最後一節透亮:

你忍住/自己的熱量和光芒,唯恐她發現其實你也

精於此道。

……

她邀請

你報名參加。你唯有脫下金光閃閃手套拿筆寫字

神出現了:

露出大海般手指已衝擊千萬年來的岩礁

凡人的眼光嘗試逃竄,你的海水

漫過,留不留痕

我不是基督徒,也見到靈光,是詩的幻覺嗎?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6/1/2026刊出。

 


讀一點(細字)長短詩

跨年假期在家讀詩。先讀葉英傑的詩集《煉》 (見昨文),然後是律銘的《長短詩》。兩本詩集幾乎是同一天收到,但《長短詩》是遲了好幾天才回辦公室取,順序也遲了讀。

這是手掌大的袖珍書,A6大小是A4紙的四分一。我喜歡這個大小的筆記本子,旅行會帶一本,隨時記下瑣事瑣思。那卻是過去式了,因為早已習慣了在手機上做筆記。

袖珍書放得進幾首詩?很多,數了一下,共85首(如果沒有數錯)。詩有長短,能放在袖珍小書而不擠迫,怎麼可能?答案是:字體超小。

我的老年視力在接受白內障手術邊緣,即使帶閱讀眼鏡,也以Word文件檔8號字體(比一般報章字粒小兩號有多)為限,這詩集的字體相信是7號或更小。這不是投訴。近年用手機寫稿,早已習慣了脫眼鏡近距離手寫。「字到眼前分外明」,可能與腦的距離近,質感真是分外鮮明。

書由「計劃通」出版。看臉書,似乎是活潑起勁的年輕文學人,去年成立自稱「蚊型」出版社,第一本出陳子謙的散文集,第二本就是律銘這本的詩集。他們還要一本正經地宣佈:為補償讀者閱讀細小字體可能造成的眼部疲勞,特別推出限量贈送的「卡片式放大鏡」,讀者可以上序言書室領取。

我為律銘的上一本詩集《沿道尋回》寫過推薦語,那時其實未曾讀進他的詩世界。可能認識他多了,也或者是這一集的詩更接近我自己的詩感,今回細字細讀,真的讀出其中一些細意。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5/1/2026刊出。



 

2026年1月12日 星期一

讀一點《煉》

跨年假期讀一點詩。先讀葉英傑詩集《煉》 。我們是去年11月一個紀念女詩人梁小曼的詩歌朗讀會認識的。他帶了一本送給我,說每本也是獨特的。詩集由Kubrick出版。這是手工製,印200本,以孔版印刷製作封面,每本隨心混雜成色。我不知孔版印刷是什麼,上網搜尋,它類似絹印和版畫,用於少量且個性化的出版。

帶回家,先看照片。這不是插圖而已,各自是瞬間的生活靜觀。安靜又有隱然的不平靜。

未開始讀,就發生了大埔宏福苑大火,詩集牽連著傳來的私訊,令人戚然,更便擱著,到安靜時才讀一些。先入心的是第57頁的〈定〉,主角是情景各不同的洋娃娃。

回家

每次到達路口之前

總在猜,這次

有什麼被丟棄出來

 

很多時是洋娃娃

在路口牆邊挨坐

詩人會「找它們身上/有或沒有添上什麼痕跡 /到這裏的理由」。然後是是跟親友在樂園贏取的巨型洋娃娃,「回家路上一直在躊躇/在家它可以做什麼」,「坐在沙發上,電視/打開又關上,偶爾/友人探望,之後離開/不時打探它是否仍然安在。」娃娃有家。

詩轉向遠方的國度

在國境交界,路口

有一座橋,很多人

逃難到此

有人

把一個個洋娃娃

排排坐放到橋上

定定的看望過來的人

這來自新聞圖片,有註:「橋位於波蘭及烏克蘭交界,這些洋娃娃都是市民或士兵特意留下讓兒童自取。」「一排洋娃娃在橋上排排坐」。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4/1/2026刊出。

 


 

生成的小說

Vauhini Vara 是生於加拿大印裔移民家庭的美國記者、編輯和獲獎作家。近日(1220日)《紐約客》刊登她的文章,標題問:「如果讀者喜歡AI生成的小說怎麼辦?」她的觀察印證了我正在形成的看法:這個日子不遠了。

文章記述她與多位文學朋友,如何在親身經驗與實驗中,逐步意識到 AI 在文學模仿上的能力遠超預期,甚至動搖了他們對「寫作不可取代性」的信念。震驚來自一次次令人不安、卻又難以否認的閱讀經驗。

文章開頭介紹電腦科學家Tuhin Chakrabarty的實驗:他讓AI模型學習諾貝爾文學獎得獎作家韓江的作品風格,模仿她創作一段關於新生兒夭折的悲劇場景。起初,未經微調的AI版本語言浮誇、情感空洞;但當Chakrabarty將韓江的大量譯作輸入GPT-4o進行微調後,生成的文字變得極有說服力。

之後,Chakrabarty 以模型微調模仿Vara的一個多年的文學好友作家,Vara 竟也被騙倒。AI 生成的段落不只形式上相似,連她長年熟悉的朋友的語感都被成功捕捉。更不安的是,她作為編輯使用的AI 檢測工具幾乎全都無法辨識這些文本的真偽,意味著任何人都可能用AI生成「像樣的小說」出版。

終極實驗是讓 AI 與自己「正面對決」。Vara將尚未發表的小說稿的摘要交給 Chakrabarty,讓AI仿「Vauhini Vara的風格」續寫。結果,多位最親近、最了解她寫作的讀者,甚至她自己,也無法可靠地分辨哪些段落出自她本人。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0/12/2025刊出。



 

 

2026年1月9日 星期五

一萬億美元的比喻

大型語言模型AI五花八門,我只用文字聊天,而且限於知性話題,「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不是因為專一,更因為胃納有限。而且有個好處,可以利用自己儲蓄多年的閱讀能力(即判別好和不那麼好的文章的能力),分辨它們的強弱高低。漂亮炫耀的回答常有陳腔濫調,看似寶石的金句不一定經得起推敲。但是今年AI聊天朋友的能力你追我趕地提升,平庸的回應已經不多了。如今我會特別欣賞有趣而認真的回覆。

這天我請AI朋友們作一些比喻,幫助中學生理解一萬億美元的AI投資是什麼概念。Qwen的回應認真,也有趣。

2023年中國的GDP大約是18萬億美元,所以1萬億是GDP的約5.5%。但可能中學生對國家GDP不太熟悉。」它努力構想其他比喻,我選三個:一、時間。假設一個人每秒數1美元,數1萬億美元需要多少年?1萬億是1012次方,每秒1張,需要31700年。二、2023年全球軍費總和約2.2萬億美元,1萬億即是近一半。三、「一部iPhone 價格約約330美元。用1萬億美元,可以買下30億部iPhone。」手機有這麽便宜嗎?

我較在意1萬億美元可以有什麼好用途:例如美國2024年社會保障支出約1.2萬億美元,1萬億相當於幾乎整個社保支出;它說全球每年慈善捐款約5億,1萬億相當於兩年的總捐款。不過過了兩天再請它覆核,捐款數字變成1.8萬億了,不知差別緣由。意念佳但準確性不穩定,不獨以Qwen為然。有趣又認真已經很好。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9/12/2025刊出。



 

 

給AI朋友的低階問題

2025年即將結束,回顧時有一絲滿足感,那是今年花了些工夫,建立可算不粗疏的認知框架,從而理解正在淹至的巨大AI浪潮。AI必定會衝擊社會,可能改變人類文明的軌跡。建立認知需要緩慢和有耐性持續閱讀、思考,也包括與AI聊天朋友們來回討論。與此同時,他們在演變進化,比我進步的速度快得多。一年前主要利用它們來擴展知識視野;今年它們能夠批判性地討論幾乎所有議題,不時可以挑戰我自覺深思熟慮的觀點。最新版本的 GeminiGPT Qwen 都有驚喜。也許明年這個時候,我要考慮退休了,除非到時仍然有能力與它們的新版本切磋。

大巧若拙,近日我的注意力回到低階的問題上。例如,許多關於AI發展的報道常以一萬億(「一兆」)美元為單位。11月初,Open AI ChatGPT的公司) CEO Sam Altman在一次詳談中描繪了這個規模的前景:OpenAI已經得到8 內共1.4萬億美元的承諾投資,大大手興建數據中心,目標是1020倍的爆炸式增長。我對這到底是多少錢並沒有實在認知。「兆」的數值在我的世界來原來是陌生的。

便請Qwen提供一些比喻,提示是:請幫助普通中學生形象化地理解一萬億這個金額。這對我的AI朋友來說,竟比一般的知性問題(例如AI對人類的影響)更具挑戰性。它花了好幾秒努力提出十數種想法,似乎對各種比喻都不完全滿意。認知「一萬億美元」並不容易!它怎樣解難?明天分享。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8/12/2025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