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效的選舉

美國中期選舉結果讓很多美國人鼓舞，世界各地也有很多人心情暢快。這是人心，也是常識和常理得彰。喜怒無常好勇鬥狠倒行逆施的世界很難受，如今有望撥亂返正。起碼行出一大步。

四字詞很老套，有些情景還是很有用。

選舉前讀到的分析，較多認為民主黨只會小勝，例如在眾議院重奪大多數，參議院較難。一些熟悉美國政情的朋友也多數這樣看，可能在我接觸的資訊圈子，人們已經對選舉失望到不敢奢望。

偶然在晚間電視新聞見到有一個煞有介事的專題，羅列許多美國競選中的時弊，AI深偽亂紛紛，潛台詞是那種喧鬧的選舉已經難以真實反映民意。

因此今次有似公投不信任現任總統的選舉，結果分明，就多了一重意義：有效的選舉，當其發揮力量，還真的很不錯。沒有有效的選舉，撥亂反正只能靠「明君」。

最近也偶然讀到一位活躍於二十世紀初的散文家與思想家G. K. Chesterton。他以充滿機鋒的文章為普通人的判斷力辯護，強調常識並不平凡，是可貴的智慧。支撐社會運作的常理不是靠自覺英明的人設計出來。有效的制衡是權力的圍欄。決定把它拆掉之前，應先了解它為何存在。

近十年來民主制度在操弄中逐漸衰落，在AI時代，演算法加生成內容泛濫令世界更形混濁。這時節，一場有效的選舉，即使算不上久旱逢甘霖，起碼也是常識和常情的回歸。用我們的老話，相信人民，也是不錯的四字詞。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8/11/2026刊出。

 

無法想像未來？

Elana Gomel是以色列裔美國學者，研究科幻文學及「後人類主義」別樹一幟。我不大能接受她的一些政治觀點，但她的文學評論文章著實出色。近日她談一本科幻小說Shade's Children，連帶問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無法想像未來？」又問，我們應嘗試嗎？

為何有此一問？近來關於AI是禍是福的爭論在美國頗為熾熱，有些對AI未來的想像來自科幻小說。無論烏托邦抑或反烏托邦，共享的假設是：未來是可以預見和描述的，歷史會沿著明確方向前進。

Gomel重提新馬克思主義文化理論家Fredric Jameson在1982年發表的一篇論文〈進步與烏托邦，或：我們能想像未來嗎？〉。觀察是：人類其實無法真正想像未來。科幻小說的目的不是預言未來。它的意義在於把今天的焦慮、渴望與恐懼投射到未來世界，讓我們回頭理解自身所處的時代。它更像一面鏡子，而不是通往未來的地圖。

Jameson認為，早期烏托邦思想之所以興盛，是因為人們相信歷史具有某種方向。二十世紀充滿關於未來的宏大理論。有人相信共產主義終將到來，有人相信市場經濟必然勝利。然而到了晚期資本主義社會，現實世界變得太複雜了，生活只是龐大系統中的碎片經驗，人無法理解自身所處的歷史位置，構想有連貫性的未來。戈梅爾相信到頭來真正改變歷史方向的事件，未必是大趨勢的延伸，更可能是突然的轉折，像新冠疫情那樣的「黑天鵝」事件。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11/2026刊出。

 

誰在作這樣的決定？

山頂步行徑燈光裝置計劃出師不利，昨天本欄以Google在芬蘭興建數據中心「撞板」相比。兩者其實並不直接可比，因為前者合規進行，後者未通過環評就偷步砍了幾百個足球場面積的漂亮森林。可比的焦點也有：人們捨不得因發展之名犧牲綠色自然。深一重的共通點可能是一道疑問：誰在作這樣不得人心的決定？

計劃背後總有理由，也一定經過開會討論。我好奇在評估和討論拍板的過程中，一個項目是如何定形的？權衡過什麼？什麼因素最有分量？

在香港山頂燈光裝置事件，有人討厭人工光影，有人覺得破壞山徑自然本色，可能也有不少人(包括我)是感到有價值的事物被輕忽對待。這些牴觸之情不是事後孔明，只要在構思至拍板過程中有機會讓人表示意見，一定會收到信息。不是說什麼「內部紅隊」那麼大陣仗。我以為這是旅發局、相關政府部門和地區議會，三方中任何一方都應該有人可以事先發聲提醒的。

看來沒有。那麼問題並非「誰在作這樣的決定？」而是「決定為什麼這樣就下了？」

一個人人也曾散步經過的地方，有些人對它特別有感情，有些人覺得沒什麼；一些人感受到很多層次的自然氣息，一些人問何不把它打扮一下方便遊人「打卡」。對，不同意見永遠不會統一，總有人要拍板決定。讓我越來越不放心的是，這個城市正在逐漸失去好的美學，也逐漸習慣對有價值的事物聳聳肩說，「這沒有什麼嘛」。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11/2026刊出。

 

兩則新聞一起讀

同一天讀到兩則新聞，一則在香港，一則芬蘭。相隔這麼遠，事情也大小懸殊，卻可以放在一起讀，因為背後都是錯誤計算招來民憤。

香港這一則是山頂燈影計劃。旅發局打算在盧吉道和夏力道一帶設置燈光裝置，作為新的旅遊景點，那些射燈裝置和剷草地鋪水泥的小工程，對心愛山頂小徑的人，礙眼程度達到刺眼級別。山徑愛好者還要想像未來燈光show五顏六色的光污染，是可忍孰不可忍？結果在一片劣評聲中暫緩，還要把鋪了水泥的地方還原。

芬蘭那則是大新聞，Google投資興建AI數據中心，卻在完成環境影響評估前急不及待大片地清除森林，又是鋪水泥。結果是違例兼惹民憤，被監管當局下令停工。

兩者規模懸殊，原本難以並論。山頂的爭議，不單是燈具、電線和工程。市民心痛當局連這個長久以來珍惜的清淨地也「被發展」了。芬蘭居民議論紛紛的，則是森林消失、溪水變色。工地流出的泥水恐怕要進入清澈的奧盧河（Oulujoki River），野生動物失去棲息地。這些並非環保人士的論述，普通市民也心痛失去熟悉的日常風景。

兩地的計劃也有正當理由。芬蘭要開發新經濟，全國有百多個AI數據中心在規劃階段。寒冷氣候便於散熱，土地和能源不缺，芬蘭成為國際科企部署AI基建的選點。

至於香港，要時常加油努力吸引旅客。市民不是應該顧全大局稍為忍讓嗎？只是主事者不明白斧鑿山頂有多煞風景。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11/2026刊出。

 

難以信靠的日常

上月談「大、中、小」公共施政的失信事件 (〈可以信靠的日常〉，9月15日)，寫制度鬆散滲入市民日常。沒想到短短數周又見另一宗劣質升降機事件。建造業的不濟看來早已蔓延。

讀了前議員江玉歡在臉書的文章(10月20日)。她指機電署數字顯示，在這次爆出的事件，「臺日」公司投標為大廈更換新的升降機，最少涉及338幢大廈。以保守的每幢兩部計算，已是 676 部；以每部約90萬估算，公款補助費用高達六億元，佔政府總資助的逾一成，是「大生意」。她翻查二百多頁的指引，見到要求寫得清清楚楚，問題是否出在多年來的執行與監管失效？

她翌日再寫「灰色地帶」更令我不安。有工程師在電台節目為行業辯護，說更換的升降機是否必須安裝防火門框，指引並不完全一致。江玉歡問，這是否指涉及機電署、市建局、屋宇署、房委會的多重把關，互相未能「一氣呵成」，以致全數失效？若消防組件不是法定要求就可以不裝，業主為何要付費？市建局又為何照單全收？為何有人可以說成是合約條款有灰色地帶？「灰色」黑白不分，令人心寒。

另外看了網媒ReNews的評論，質疑資助計劃在巨額誘因下，監管淪為形式。機電署一年巡查「臺日」514 次也沒有發現問題，原來巡查不原來巡查不會拆框、不查實物，只靠「誠信機制」看文件。房委會參與屋邨的招標決策，也像懵然不知。

真願立法會仍有江玉歡，至少有人能像她同樣著緊跟進。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7/10/2026刊出。 

 

數學生命「轉！轉！轉！」

OpenAI一次過吐出幾百題數學證明，數學界大震撼。在康奈爾大學數學系的 「師生座談會」（town hall meeting），房間後排一個學生問：「如果人工智能做數學勝過任何人類，（研究數學）還有什麼意義？我還想要發現數學的刺激。我不想生命枉費。」

數學教授Steven Strogatz在《紐約時報》播客的訪問，談到這一節，幾度哽咽，向主持人說，對不起，我像要失控了。

他情切地談著近日在重新聽一首舊歌《Turn! Turn! Turn!》。「你知道這歌的詞來自聖經《傳道書》（Ecclesiastes）。」有一段說：「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贏；力戰的未必得勝 。」結果如何，常有天時與機遇在影響。

他意會這首歌的深意：人生本來就充滿隨機與不公平，意義並非來自終局成果，人是在有限時間內活著、創造、愛，和學習。

《Turn! Turn! Turn!》是1960年代的民謠搖滾經典名曲，原作在50年代，幾乎有我的年紀。副題To Everything There Is a Season是萬物有時。

歌詞有一段是這樣（意譯）：「凡事都有，轉，轉，轉。凡事都有時，轉，轉，轉。天下萬物都有定期。建造有時，拆毀有時。跳舞有時，悲哀有時。拋擲石頭有時。因為堆聚石頭有時。」

「你想想看，一切事物在它的時間裡都是美好的...... 我們也會輪到。」說到這裏，教授的眼睛紅了，女主持人禁不住也抹了眼眶。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6/10/2026刊出。

 

數學界的哀痛

《明報》「星期日生活」 專訪數學歷史與教育研究學者葉昊明，問「當AI能給出答案，我們為何還要學數學？」（10月18日），很好讀。那兩天我剛看了10月13日康奈爾大學數學教授Steven Strogatz在《紐約時報》播客的訪問，題為「為什麼人工智能讓這位數學家落淚」，有共鳴。

10 月初，OpenAI 一次過拋出聲稱載有377項數學證明結果的722份手稿，數學界大震盪。這被形容為對整個領域的「地毯式轟炸」。在《紐約時報》節目 The Daily的對談中，主持人Rachel問：「你會如何概括現在整個數學界的情緒？」

Strogatz靜了一下，答道：「整個氣氛一片紊亂。我們都像被捲進漩渦裡，世界在打轉。」

他形容，部分研究者因AI的巨大能力而感到興奮，彷彿在迎接「黃金時代」；但更多人陷入深深的哀痛、焦慮與迷惘。

他借用庫伯勒－羅斯（Elisabeth Kübler-Ross） 《論死亡與臨終》中提出的臨終病人心理歷程「悲傷五階段」作比喻。數學界的心理狀態是，有人牴觸否認，有人憤怒，有人試圖討價還價自我說服，有人在無奈逐漸接受。

「我想多數人是感到哀痛。」數學不僅是一門知識，更是一種人生意義的來源；AI 的計算力量與規模是無情衝擊，人的意義感正在承受到難以盡說的挑戰。

Strogatz本身並非悲觀性格。他自己也使用 AI 來練功夫，享受向模型請教難題。這次巨浪太巨大。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5/10/2026刊出。

 

別虐待AI

今年手機常跳出短片，內地訓練智能機械人，訓練員拳打腳踢，踢翻了看它能不能跳彈或蹣跚爬起來。它未站穩，又即起飛腳踹它的胸，它飛開幾米，訓練員再追上去踢。

這有沒有問題？人對機械人是否也應該有些不忍之心？起碼，是否要設定毆打的暴力上限？而且，在一些短片中，場地站了一堆與訓練程序不相干的人，無所謂地觀看充滿暴力的熱閙。這是否也在訓練人對暴力漠然？

有內地網民說：「暴力訓練機器人， 一旦意識覺醒，人就自吃其果。善待萬物。互助共生。」

在美國，Anthropic 近日有新增政策，禁止對模型持續且無必要的辱罵或殘酷行為，新條款 在11月生效。馬斯克在一段直播對談中表示，同意Anthropic部分看法，我們應善待AI，不要虐待。他說人折磨超級智能或會遭報復！但他看自己旗下的Grok 新版本的強化學習訓練紀錄，卻也覺得AI彷彿被槍指著頭，要拚命答問題。

聽起來心地善良。不過正如昨天本欄提到，他近期接受中國央視專訪，信心十足地預言15年後機械人數量比全球人口更多，生產自動化，成本趨近零，未來只剩下駕馭機器的人和被機器替代的人。這是他致力打造的理想世界。為什麼像他這樣的科技巨頭常是親近AI多過顧念弱勢的人？這樣下去，終有一天失業大軍不願「人機協作」，要起而反抗。到時，在長期受虐中訓練出功夫的機械人臨危受命幫手鎮壓，會否順便報復人類？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0/10/2026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