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2日 星期三

巴菲特勸人讀詩

霸氣的總統與全世界打貿易戰,驚濤駭浪震散股市。人心思舊,近期網上熱傳「股神」巴菲特在2017年股災風雨中寫給股東的信中,不派定心丸,反而是推介一首詩,展露老派的端正淡定。這是諾貝爾文學獎詩人Rudyard Kipling (1865-1936)寫於1910年的If

一首平實的父親勉勵兒子的詩,但是要讀到最後一句才知道是誰在勉勵誰。它的特別在於沒有溫柔安慰,又或者一味貫輸正能量,而是從品格出發。這個父親說,面對動盪、挫折、世界顛倒,假如你能站穩,不被謊言、憎恨和失敗擊潰,保持堅韌、快耐心和寬容,你不會惶惑,就能在逆境中自立,成為一個真正的大人(大寫的Man)。詩分4節,每節8行。這兒選譯第1和第4節:

假如你能保持冷靜,當身邊的人

倉皇失措,人人怨你

如你能相信自己,當舉世見疑

你還能體諒他們的懷疑

假如你能等待,等待而不倦

或受謊言誹謗,也不肯以牙還牙

或者被人憎恨,卻不順服於憎恨

而且不要顯得太完美,話也別說得太聰明;

……

假如你能跟人群傾談群,而仍保持你的美德

或與帝王同行,依然不失平民本色

假如敵人或摯友都不能傷害你

假如人人在你眼中都重要,但沒有過於重要

假如你能盡力填滿毫不容情的一分鐘

以足足六十秒的奔跑

地球和它所有的一切,就是屬於你的

而更重要的是──

兒啊,你將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5/3/2025刊出。

 


2025年3月30日 星期日

地緣政治

近年地緣政治分析大行其道,我向來半信半疑,但是特朗普上場之後全球格局大風吹,不得不用地緣政治去理解。特朗普不喜歡歐洲,固然有意識形態的原因,甚麼人權自由,完全不是他的那杯茶;可是,背棄歐洲和加拿大盟友,親近討好俄羅斯,去到這樣極端的程度,就只能從地緣政治的角度才能理解。

地緣政治分析的特點是不需要囉囉嗦嗦地講道義,只以國家自身利益為優先。地理因素、資源分布、戰略利益等,統統從現實主義出發考量。國際關係是利益博弈,由「權、術、勢」主導,「法、理、情」是次要,可以擱在一旁。

西方的地緣政治理論在20世紀初興起,最初是借用生物與發展環境的概念,視國家如同生物體,需要擴張領土以維持生存。無論是陸地抑或海洋,甚至今天的太空,地理上與資源上也必須努力擴張空間。這個「生存空間理論」對納粹德國的擴張政策有重要影響;日本軍國主義侵略中國也有所謂「大東亞共榮圈」,都是同類型的擴張思維。

今時今日地緣政治更是駁雜,能源、科技和網絡空間,以至文化話語權(可以TikTok為例)都是爭奪的範疇。一些爭奪,例如稀土,仍然與地理相關;有些互動卻近似中國的三國時代或戰國時代:美、俄、中就像三國,戰國時代有「合縱」「連橫」。

外交本來也是一門藝術,不會只搞赤裸裸的地緣政治。無情無義的政治容易得勢取利,卻也容易變成孤家寡人。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4/3/2025刊出。



 

 

2025年3月29日 星期六

陽剛可怕

世界歷史上有很多暴君淫威的典型,但是特朗普與馬斯克合體,示範的霸道政治還是非常有美國特式的,美國俚語稱為macho。這意譯為「硬漢」、「大男人主義」、「陽剛」,都難以傳神。澤連斯基也是硬漢,但並不macho;那麼macho到底是什麼意思?那是有些自戀的陽剛氣,支配他人,炫耀霸氣,隨處展現雄糾糾的侵略性。Macho的侵略性有生理學基礎,那是雄性賀爾蒙睪固酮,又稱睪丸素。

如果不問副作用和後遺症,這種陽剛霸氣在現實政治還是很有效的,加沙戰爭和烏克蘭戰爭都可能被叫停,美國得到主導全球格局的地位,又有大賣軍備的實利。

我覺得這種男性霸氣可怕,認為當今人類社會需要多一點婦人之仁。這當然不合時宜,但是戰國時代孟子見梁惠王,勸說「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也並不是無用的理想主義。若論陽剛,冷酷無情的「商鞅變法」助秦孝公統一天下,嚴刑峻法,日後還出了秦始皇,可以算是陽剛的極致了,但秦朝偏偏極短命,商鞅自己最後更落得五馬分屍的下場。極端的陽剛政治常常伴隨著極度殘忍,有人說商鞅是作法自斃。

最近馬斯克在洶湧的輿論批評中接受訪問,在一個對他極為友善的節目上暢談三小時,道出這樣的肺腑之言:「西方文明的根本弱點是同理心,是一個漏洞(a bug),他們正在利用西方文明的同理心漏洞。」他又說,同理心已經被「武器化」。好勇鬥狠者果然不屑於婦人之仁。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3/3/2025刊出。



 

 

 

 

2025年3月25日 星期二

短期難關?結構性問題?

社福機構面對嚴峻的撥款削減,我覺得要弄清楚根本的問題:這是短期難關,還是永久削減?政府不會直接回答,恐怕會變成某種承諾,即是當財赤危機過去,撥款就還原。然而,這個問題可以放置在香港的整體財政挑戰去看,從而得到啟示。

如果香港的經濟和財政挑戰(或危機)是結構性問題,那麼我們面對的就不可能只是短期難關。基本法規定特區政府財政要量入為出,過去幾年每年有12位數字的財赤卻也可以接受,那是因為財政司長判斷,我們面對的是經濟周期性的困難,不是結構性的長期問題。這樣的話,當經濟週期重拾向上軌跡,財赤也會迎刃而解。

民間也有這樣的看法。35日本報刊登周浩鼎的評論文章,〈面對政府財赤俱艱難 同舟共濟定能撐過去〉,其中一節的小標題為「政府財赤不是結構性」,認為「香港政府的財赤根源問題是,我們在疫情期間的支出遠超預期,同時由於近年樓市疲弱,我們的賣地收入大幅下降。」助力樓市復蘇,財赤就可解決。

我不是這樣看。香港財政高度依賴高地價政策,其他產業,除了金融和旅遊尚能在中央政策支持下保持興旺,尚未見到實在的建設。創新科技和北都會只是苗頭和藍圖。外部環境惡劣也許屬於短期的地緣政治因素,但是特區漸失「超級聯繫人」的靈活性格,底裡卻是結構性的政治文化蛻變。重新開放胸懷,敢於展現自由,是希望所在,可是政治不正確。這也是結構性的問題。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8/3/2025刊出。



 


2025年3月23日 星期日

削減預算的智能

面對財赤,政府自己節流的方法是凍薪和削掉短期非必要的空缺職位;開源主要是發債,限定用於投資基建;第三度板斧是短期繼續動用儲備。大型社福機構面對嚴峻的削減百分之七的硬目標,可以怎樣做?如昨天分析,凍薪對削減開支是「零幫助」;削掉非必要的空缺職位有用但不能一刀切,整體上可能只幫到百分之一;不能發債,正路是加倍努力籌款和申請慈善資助,但是如果全港社福機構齊齊籌款,慈善力量也是會「攤薄」的。

根本的問題還是:到底我們面對的是短期難關,還是永久的經費削減?政府削的是經常撥款(recurrent funding),不是一次過的有限期的削減,這樣的話,儲備用上三數年,也會同政府儲備一樣,有「乾塘」之虞。

有什麼聰明的辦法嗎?與一些人工智能工具傾談,幾個回合,大多是泛泛而談,比較貼近香港情景的是Web-Search,它也只能提出:一、參與政府提出的資源效率優化計劃,以提升運作效率(在社福服務具體是什麼優化計劃卻說不出來) ;二、政府允許社福機構延長儲備的使用期限;三、考慮調整服務範圍,專注於最需要的服務,暫時減少一些非核心服務;四、積極尋找其他資金來源;五,加強人力資源管理。

特別喜歡第六點:與政府保持溝通,密切聯繫,反映面臨的挑戰,並尋求政府的支持和指導,以便在削減撥款的情況下,仍能有效運作。喜歡,因為少AI味,有人情味。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7/3/2025刊出。





 

 


2025年3月22日 星期六

社福機構的長痛與短痛

政府財政緊張,削減社福機構的撥款也是無可奈何,不過對用心服務的機構來說,真是很痛。勞工及福利局局長說,相信社福機構作調整時會盡可能維持服務質素。這自不待言,但是「盡可能」也是需要空間和政策配合的。

以前的醫務工作主力服務老人和殘疾人士,與很多社福機構也有合作,是親切經驗;因為一些義務工作,對現今社福機構的情況仍然有些肉緊。今次財政預算案提出要加強資源效率優化計劃,社福機構撥款一律要削減百分之三,大型機構先前已經被要求削減百分之四,例如我做義務工作的機構,總共要削減百分之七。

百分之七是多少?單位數字不會看著驚心,我卻馬上回想起2003年沙士後(同樣是大瘟疫後持續嚴重財赤),政府削減開支,醫管局承受的撥款減幅與今次社福機構面對的削減相若,結果要用多大的力度才能「交功課」?公營醫院病床減少了2000多張;推「肥雞餐」送走有經驗的醫護人員;留職的前線要「自願」減薪;關閉護士學校;減少接收新畢業的醫生,大學相應地減少培訓的學位

這是「長痛不如短痛」的思維,但後遺症延續超過十年,最終還是變成長痛。社福機構不可能走這條路,但是普通的微調、精簡、重整是不能交到百分之七的功課的。

政府自己節流的方法是近乎無痛的短痛:凍薪和暫時削掉空缺職位。社福界也是凍薪,但是凍薪對削減百分之七的目標沒有幫助,削空缺職位也不能一刀切,否則會損害服務質素。如何是好?明天談。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6/3/2025刊出。

 


 

 


2025年3月18日 星期二

所謂人民,所謂革命

特朗普與馬斯克的組合能量很大,「有權用盡」是一方面,手起刀落是另一方面。馬斯克手持的可不是古代中國皇帝御賜的「尚方寶劍」,人們稱為「馬斯克的電鋸」。他倆以「人民」之名砍伐可恨的精英體制,說是「第二次美國革命」,而革命從來不是無痛的。馬斯克的年輕闖將在聯邦政府內橫衝直撞,被衝擊的人員遭受恐懼。有分析說,「恐懼」本身可能就是政治目的。

在中國與西方,不少人聯想到文化大革命。昨天我說,直接把「文革」套用於「特-馬」風暴失諸輕浮,但兩者是可比的。問題是,我們對「文化大革命」從沒有全面的歷史反思,把「文革」掛在口邊的人,認知可以是截然不同。例如今時今日互聯網依然有活躍的所謂「新毛左派」,他們並不認為文革的黑暗與毛澤東思想有任何關係,只是錯在執行人太過火,把革命弄得一團糟。

從崇拜毛主席出發,他們肯定特朗普是值得尊敬的對手,認可他是美國的真正愛國者。近期署名「元龍」、發表於「崑崙策網」的兩篇評論,就具體而微地論述:與毛主席一樣,特朗普是以「人民革命」救國,因為精英路線禍國是舉世皆然,既禍害美國,又禍害中國;美國精英「罪行纍纍」,是「反美國人民」的;特朗普搞的美國版文化大革命是美國版「造反派」與「當權派」的鬥爭;特朗普「炮打司令部」,授權馬斯克鐵腕整治,都是模仿毛主席。

我讀時想:所謂人民,所謂革命,說得多輕易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1/3/2025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