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次寫的題目,源自余秀華的一首詩〈我愛你〉。余秀華是腦癱患者,寫字時要用力平衡,左手護住右腕,一筆一筆寫。(關於余秀華,見1月23日網誌)。〈我愛你〉寫一個有殘缺的女子對人生愛戀的想望,其中一段:
在乾淨的院子裏讀你的詩歌,這人間情事,
恍惚如突然飛過的麻雀兒。
而光陰皎潔。我不適宜肝腸寸斷。
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
我要給你一本關於植物,關於莊稼的。
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別。
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
春天。
稗子酷似麥子,在田間混雜,勉強能入口,但又苦又硬。稻子和稗子的區別,《聖經》用來比喻善和惡。我們當然不會視痙攣患者為惡劣品種,現代醫療在努力研究某些痙攣癱瘓症的治療,未來十年或有突破。
放在面前的科技是基因測檢。自從人類基因圖譜在2000年6月宣布排序完成,14年後,基因排序的科技服務已經飛躍至可以經市場推銷直接入屋,第一次人類基因圖譜排序用了以億計美元的研究經費,現今只需一千美元就可以把一個人三十億個DNA「鹼基」(nucleotide) 一個不漏地排列出來。這個稱為「下一世代排序」(Next Generation
Sequencing)的技術,可以應用在醫療個人化(personalized medicine)上面,治療方案真的可能按「先天體質」來設計。
把測檢技術應用在胎兒時期(甚至早至胚胎階段),卻引起了類似「稻子/稗子區別」的倫理難題。基因排序可以列出幾千種遺傳病以至患病傾向的相關資料,只有極少數可治;大多數屬於或然率預測,例如帶有某些基因,估計患上自閉症的機率比一般人高出多倍。對於不可治以的基因毛病,是否墮胎解決?這是又複雜又困難的抉擇。就是在成人測檢,也有「優生學」(eugenics)的倫理困惑:帶有殘疾基因的人是否次等人?
稗子面對春天所象徵的希望也要提心吊膽!未來先進的科技也有讓殘疾患者提心吊膽的地方嗎?
原載 《東周刊》「一葉一杏林」專欄,2015年2月4日,經修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