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17日 星期六

青蒿素從頭看

屠呦呦因為沒有博士學位、留洋背景和院士頭銜,被人稱為「三無」科學家。
我在《當中醫遇上西醫》一書寫過,青蒿素的發現令傳統中醫學尷尬:「從草藥提煉有效成分,路途迂迴,難得的成功例子如治瘧疾的青蒿素,卻又被納入西醫的藥庫去了。」
《澎湃新聞》記者林夏寫〈關於屠呦呦和青蒿素的四點疑問〉講得更分明:青蒿素是從黃花蒿中分離得到的化學物,特點是脂溶性較高,以傳統中藥加熱煎服反而會破壞青蒿素的治療作用。 (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382145)
記者問諾貝爾獎委員會,這是不是首次頒獎給中醫?發言人強調:「獎項不是頒給傳統醫學,今屆諾貝爾獎是頒給受傳統醫學啟發而創造出新藥的研究者。」
 屠呦呦說,研究的靈感來自東晉葛洪《肘後備急方》記載的「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盡服之」。葛洪是一個道士藥師,也可算是古代的化學師,他使用的青蒿是單味草藥,不加熱煎藥,更不講究中醫學理論,但求實效。
青蒿素是在文化大革命當中研發成功的。程介明教授有文章表示對此感到好奇:為何在文革中屠呦呦仍能專注工作,不受政治鬥爭衝擊?是否因為她不沾政治與人無爭?當然不是因為這個。當初研發治瘧藥物是支援北越抗美戰爭的國家軍事任務,由周恩來親自過問,舉全國之力攻關,紅衛兵不可能衝擊。
醫藥進步有時是戰爭逼出來的,青蒿素也是一例。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5年10月17日

2015年10月14日 星期三

執著知識的人

醫療服務最好盡力追求簡潔原則,以免煩死自己煩死病人。若問簡潔的原則是什麼,我新近的想法是「以人為本」和「以知識為本」。以人為本的基礎是尊重人,以知識為本的基礎是尊重知識。今天談尊重知識有多麼不容易。
十八世紀法國流血的大革命之前,有啓蒙運動,出了很多有趣的思想家,鼓吹思想解放,狄德羅(Denis Diderot,1713-1784) 是其中一個。現代第一本《百科全書》的意念是由他首創的,他是總主編又寫了其中幾百條。此書網羅了知識與思想界的菁英,把本來不容觸碰的傳統禁忌以及教條,一一化為自由論述的知識條目。
中世紀的修道院也編纂知識之書,以宗教心小心翼翼地輸入世俗的學問,或是借天文知識歌頌上帝的榮耀。前提是,知識絕不可以動搖既定的教義。
偏偏狄德羅是一個對傳統教條全面懷疑的人。為了對知識的執著,他不停惹上麻煩和官非。作為《百科全書》的總編輯,他屢屢受書刊審查官的騷擾。這當然了,連「政府權力」也列作知識條目,自由討論,難免遭到干預。
與其他啓蒙運動的領袖不同,狄德羅本愛藝術,本來不願牽涉政治,卻總是被拖拉到政治圈中。他早期的政論寥寥無幾,處女作《哲學思想錄》是匿名出版的,也被人告密,迅即被禁。寫此書時他還不是無神論者,相信萬物運行的背後有神的存在。他只不過懷疑世界萬物未必是由上帝創造,就已經犯禁了。
《哲學思想錄》出版後兩年,狄德羅被政府逮捕,單獨囚禁在Vincennes一個城堡一年多。幸而有人向城堡的領主為他求情,城堡主人也珍惜知識分子,特許狄德羅離開囚牢,作有限度的自由活動。要不是有這一點鬆動,就不會有之後編寫《百科全書》的狄德羅。
大學時期我在圖書館初次揭開一部大得捧不動的《百科全書》,其中有數不清的知識條目,覺得神奇。現在知道了狄德羅《百科全書》的緣起,更感到在權力面前執著知識是難能可貴。

原載 《東周刊》「一葉一杏林」專欄,2015年10月14日,經修節。

2015年10月9日 星期五

港大的灰旗

今晚幾千名港大師生和舊生在校園靜坐哀悼和譴責港大校委會9.29的決定。昨天我在《信報》讀到丁望先生罕有地動氣談港事(他通常寫中國觀察)的文章。末段說,港大9.29事件與1958、1959年的「拔白旗插紅旗」有相似之處。
我讀過一些中國現代歷史,知道反右、大躍進的前因後果,卻漏了「拔白旗插紅旗」這一段。
《人民網》有中國共產黨獨家發布的「拔白旗、插紅旗運動始末」(http://cpc.people.com.cn/GB/64162/64172/85037/85039/6345589.html),有一段很傳神。這是1958年5月8日下午,毛澤東在中國共產黨八大二次會議上提出,「要學習列寧,要敢於插紅旗,越紅越好。」  5月23日,毛澤東再次強調插紅旗,辨別風向。「 任何一個大山小山,任何一畝田,看到哪個地方沒有旗幟,就去插,看到白旗就拔。 灰的也得拔,灰旗不行,要撤下來…」  
「拔白旗」運動的領域廣泛,農業、工業、軍隊領域無一倖免。文化教育領域是重災區:
 那些對大躍進、浮誇風錯誤持批評、懷疑態度的專家、教授一一當作白旗拔掉。僅北京大學就拔掉了幾百面「白旗」,著名數學家華羅庚也被當作「白旗」拔掉。
陳文敏既不抗共也不激進,為何會是打擊對象?原來他是港大的灰旗。



2015年10月6日 星期二

沒有政治考量

     梁特首和袁司長一致強調,廉署逮捕起訴曾(前)特首,絕對沒有政治考量。這個我相信,不過這件大事,即使沒有政治考量,也有深刻的政治含義,所謂 political implications 是也。
林鄭月娥司長說會每天為這前上司祈禱,希望大家不要忘記他以前很多貢獻,我恰巧在車上聽見她幾秒的嗆聲顫聲,就聽到一重政治含義。今天《信報》把這曾特首上庭的新聞放在第16版,這也是一重政治含義。前兩天曽俊華司長首次決絶地聲明絕對不考慮參選特首,秋江水寒雁先知,這也是一重政治含義。
正如中央官員反覆論證,特首有雙重身分,不單是行政部門之首,亦是中央委任的首長。起訴前特首不可能由特區單邊決定。政治含義由中央釋放的政治信息界定,「去殖民地化」不是光說不練的。

2015年10月4日 星期日

黃照達嘰呱HKU

今天《明報》黃照達漫畫嘲諷HKU,即使不是那麼反動的讀者,也應該對漫畫最後一格的反殖民地化和中國化意味若有所思。專上學院的漫長政治漂洗,陳文敏事件應該只是開始。





2015年10月3日 星期六

中秋掃墓記

我的父親是在中秋節出生的。重陽掃墓怕人擠,一眾兄弟姊妹說服母親,中秋正日午饍聚餐後去拜祭,順便為父親慶生辰,也是個好節目。
母親也不容易被說服,主要是依她的樸素信仰,先人的魂魄只有在中午前才可以接收到燒香和衣紙。午後魂魄都「回去了」,拜祭不到。我出動孔子「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的儒家哲學,說不要緊的,認真敬拜,就像父親已經和我們同在。她不信。
最終她還是老來從子(與女) ,今次是第三回中秋掃墓了。我取笑她說:「不是說午後父親都回去休息了,收不到衣包的嗎?」
她一貫地認真:「我想通了。你爸走了已差不多十年,或者已經投了胎,上午下午也是一樣不會回來。」
「那麼為何還要燒香和燒衣包呢?」
她一定覺得我很笨,理所當然地答:「當然要燒香,萬一他未投胎,又無人燒香,豈不是餓壞?」
這是個好節目,還因為這天天氣轉晴,在靈灰閣父親骨灰龕的位置可以眺望鑽石山,今年中秋和暖,但一些樹叢也見秋色了。
好節目也有煞風景的一刻。剛剛燒著香燭,卻來了一個男子,面容灰白身裁瘦削的,大聲在我們身邊喊道:「一年一度呀,大吉大利,利利是是呀!大吉大利一年一度呀…」
他纒著不走。骨灰龕場所設有錄音廣播,單調的聲線重複又重複,提醒掃墓的人士切勿向職員或任何人等派送金錢,如果有人滋擾,可以致電某個號碼。從管理學角度,這種錄音廣播有點反諷,似乎在提醒:無人有空親身來巡查對付這些「陀地」的。他賴著不走,又認得你先人骨灰安放的位置,你也難免忌憚。
其實當場有工人在清掃場地,卻只能視而不見低頭老實幹活。他只是外判清潔工吧,就算是政府員工,也很難要求前線清潔工人兼做糾察。中秋掃墓的人稀少,正合鼠輩出沒,要「放蛇」捉一隻伸手要錢的老鼠應該不難,但是不符合成本效益吧?說到底這是個管理上是否隻眼開隻眼閉的問題。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5年10月3日

2015年10月1日 星期四

國慶前,暮色中

國慶前一天,路經天馬,在車廂裡用手機拍下這張照片。暮色四合,空氣因輕微污染發黄,歡樂輪停下等人,IFC矗立得有點蒼茫。這一煞那,覺得真是黄昏香港。當然是心情作怪。這天《環球時報》社評繼續奚落李嘉誠,早一天港大校委會為了「大學最長遠最大的整體利益」示範如何處置一個陳文敏,再前一天看新聞見天安門母親丁子霖痛失老伴,再之前看習主席在聯合國激揚講中國大國在世界角色。這些印象奇怪地卻又異常真實地合成了此時此處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