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17日 星期五

五十年


屋苑的停車場停泊了漂亮的車,掛著不少幸運車牌號碼,都不像這個新來的,用德文寫著,50年。學過德文的女孩見到,說這個車主看來很著緊「五十年不變」。我心想,德國人會著緊中國的「五十年不變」承諾嗎?說不定這是一雙夫婦紀念相識五十周年,但這部漂亮的跑車看來不像是高齡夫婦擁有的。後來一個愛看汽車雜誌的朋友和我一起穿過停車場,我說起五十年的聯想和我的好奇。他看看汽車尾後的閃亮標記,說這是限量版,紀念型號誕生50周年,又說,限量版很難得,不是有錢就一定可以擁有。

《五十年限量》

五十年不可能是這個意思
不變保證了不會被年月侵蝕?
誰在乎?藍絲?黃絲?蜘蛛俠的絲?
有一個在乎的人決意以沉思對付這個問題
「五十年不變是一個限量抑或限量版概念?」

限量是賜予有限的時間,不要貪
像生命有限
五十年前,大地上很多人的壽命不過五十
要一點幸運和不屈才可以活下去
那是一個大革命時期,之後有大改革開放
之後才有五十年不變的賜予
試想五十年前的世界,對比今天
不要撫今,或追昔
不變是限量概念。看呀
蜘蛛俠Marvel英雄今天都可以上映了
當然有些還不可以
可以不可以也是限量概念

在乎的人希望五十年是一個限量版概念
矜貴的,穹蒼之下神州大地只兩個特區
一個小城已登陸,一個大都會在顛沛
迷茫流離,脆弱但是矜貴
流離是水,上接五百年前的探索
鄭和早被叫停不敢遠航
而維多利亞港,那怕名字有點戀殖
是稀罕的探索希望

那人坐言起行
在一處望海泊滿閃亮汽車的地方
豎起一個啞色牌子,50 Jahre
德文,這國家識得真誠
自由沉思

《蘋果日報》「醫醫詩詩」專欄,2020年1月17日。

圖片來源:www.info.gov.hk



2020年1月10日 星期五

這個田地


聖誕前感冒,發燒中讀到哈佛歷史學教授Jill Lepore在the New Yorker專欄一篇如詩的散文,慨嘆特朗普時代的亂套,而彈劾鬥爭把所有人都弄瘋了。她是在下雪天的火車上寫。我記憶裡也有那樣的美國東岸雪中的列車旅程,高燒中卻套上香港處境,心想我們的列車為什麼來到這個田地?迷糊地想,快下雪吧。

《都瘋了,我們在哪裡?》

小時車看起來無限長
我在火車上,時空在移動
身邊還有大人
然後我成年,乘客是人群
各自尋隙進入車廂
站立,在下車前等時間流逝

有一年異鄉一列火車在雪地穿越
樹枝上的白雪往後飛馳
太陽從每個車站的金屬屋頂閃閃發光
有些積雪開始融化了
那也是移動的時空

如今我們擠立在錯誤的時空
我們本應在飛雪和清冽的風中疾馳
而不是從炎熱的夏天扭打到無雪的冬天
都瘋了,我們在哪裡?
所有的推撞/暴動/勇武
被毆/痛擊/圍捕
「很不幸。」她說,
聽來也有傷感,至少有點疲倦
那很難分辨,尤其是當你不看只聽
「你們有這麼痛恨嗎?
仇恨只會衍生仇恨。」
然後以更多手段
設法模造牢固的城市
城市牢固之前磚塊彈藥橫飛

火車來到冰封的河會減速
但不在這個時空。這時空
一切能否歸結為瘋狂?
憤怒的瘋狂
把人逼瘋然後譴責瘋狂的瘋狂
瘋狂本身的瘋狂

沒有田野。就我所見
車上沒有人在看官方新聞
有人圍著圍巾,盯著窗外
顫抖著,不寒而慄
《蘋果日報》「醫醫詩詩」專欄,2020年1月10日。

圖片來源:media.amtrak.com


2020年1月6日 星期一

2020再看基因編輯嬰兒


2018年11月,時任深圳南方科技大學副教授的賀建奎宣佈全球首宗經基因編輯的雙胞胎女嬰誕生,這項「世界第一」惹來國內外交相指責,他被拘留調查,不聞消息,直至上周初內地報道他被一審宣判干犯非法行醫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那對基因編輯嬰兒「露露」和「娜娜」的情況沒有公佈。基因編輯嬰兒是否一個「瘋狂科學家」的犯罪故事而已?本欄在2019年1月的一篇文章提出,「賀建奎事件」留給2019年兩份有迫切性的功課:給中國的功課是如何建立或改進對科學研究和人體科技試驗的管治;給科學界的功課是:能否釐清基因組編輯(genome editing)的研究界限?能否提升研究的透明度和向公眾負責?2019年晃眼就過去了,在2020伊始展望,兩份功課的前景如何?
事關國家聲譽,中國政府當局從一開始便反應迅速。廣東省的調查組在數周內完已成初步調查,官方新華社迅即在1月21日報道調查結果,把事件定性為「賀建奎為追逐個人名利,自籌資金,蓄意逃避監管,私自組織有關人員來進行以生殖為目的的人類胚胎基因編輯活動。」賀建奎及涉事人員被移交公安機關處理。
把事件簡化為個人和機構的違法行為並不能解決科研倫理的挑戰。2月26日,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隨即發佈《生物醫學新技術臨床應用管理條例(徵求意見稿)》(《意見稿》),徵求社會意見。主要建議是,生物醫學新技術在轉化到臨床應用之前,應由國務院衛生主管部門管理(而非僅僅視作創新科技的推行) ;像基因編輯、基因調控等新技術被列入「高風險」類別,在人體進行試驗要經登記規管。
公開徵求意見之後,這方面似乎並沒有進一步消息。新的規管辦法能否落實?具體上何落實?這裡邊牽涉的問題很多,下面再談。
給科學界的功課又如何?「賀建奎事件」是在香港舉辦的世界專家峰會前夕引爆的,頂尖的科學家之前或者聽聞過賀建奎躍躍躍欲試的研究,但是除了事後譴責,一時也拿不出讓公眾信服的原則共識來。大致上,科學界對於體細胞的基因編輯(somatic gene editing) 是開放的,因為對體細胞基因的修改和產生的效果限於接受治療的病人身上,並不會遺傳到子女或後人。相反,涉及生殖細胞與早期胚胎的基因組(germline genome editing),經編輯後能傳給後代,就要加倍謹慎。即使是體細胞基因編輯,如果前期的安全性和有效性的基礎研究未經嚴格測試,應用於基因治療中面仍可能是高風險的。
有關生殖基因組編輯的研究是否要嚴管,有一個很根本的問題:這方面的研究發展,只要「夠安全」就可以進行嗎?這是否一個純粹的應用科學的問題?抑或它的背後涉及更根本的人類關注,與價值觀和道德有密切關係?換句話說,決定著手編輯能影響後代的人類基因組,應否主要由科學家決定?
科學界的反應可以歸為兩大思路:一是呼籲全球暫停所有相關的計劃(moratorium),比如說3年,提供時間讓人類生殖基因組編輯的問題得到充分討論和考慮。另一個方向是盡快建構監管的框架,目前由世衛組織設立的一個專家小組負責,希望以原則性的框架讓研究能夠在較透明的制度中繼續進行。
2019年8月,世衛組織專家諮詢委員會批准成立一個新的全球登記冊(global registry) ,以追踪所有有關人類基因組編輯的研究。體細胞和生殖系細胞的臨床試驗同被列入登記範圍。無獨有偶,中國草擬的《生物醫學新技術臨床應用管理條例(徵求意見稿)》與世衛組織專家組推出的第一階段規管架構,同樣是先要成立一個登記冊。
制度失效
統一登記當然是建立監管制度的第一步,然而也可以問,在過去幾十年裡,各國包括中國不是已經建立了有關科研倫理的審查委員會(research ethics committee)嗎?這樣迫切地建立中央登記冊,無異間接地承認了,目前的研究倫理審查制度未能正常運作。
上月麻省理工學院旗下的學術雜誌《麻省理工科技評論》(MIT Technology Review)披露了賀建奎一份並未出版的論文草稿,從中可見利益連結是盤根錯節的。論文有十位作者,除了其中來自中國南方科技大學賀建奎的實驗室的成員,還包括幫助招募愛滋病夫婦的愛滋病權益組織「白樺林」的負責人白樺。當日醜聞爆出,白樺在媒體與賀建奎劃清界線,強調自己並不清楚研究內容,但在這篇的論文中卻列入「作者」之名。Michael Deem以前是賀建奎在Rice University 的博士論文指導老師,也賀建奎公司的顧問。賀建奎公司的美國專家顧問還包括2006年諾貝爾醫學獎得主Craig Mello,賀建奎在一封於2018年11月22日發送給Craig Mello的電子郵件中,也特別感謝Mello對論文提出的建議。無論在國際間或中國國內,賀建奎以進取的經營手腕快速冒起,利益關係網的能量巨大。去年5月《華爾街日報》有專題文章,具述賀建奎違規試驗始末,他能游走於實驗室與醫院之間,暗示了制度上存在灰色地帶。登記冊之類的規管方式能阻截同類的違反倫理的行為嗎?

《信報》「生命倫理線」專欄2020年1月6日




2020年1月3日 星期五

重新開始嗎?


新一年來了,不要總在說晦氣話。我企盼2020年香港可以重新出發,與2019完全不同,然而我們有多少空間和決心重新開始?逆權抗爭的因子已經已經散播全城,成為城市的meme(「模因」,網上也譯作「迷因」),俟日會再燃燒;中央的政治決心貫徹到特區政府和警隊,更是極為強硬。況且,城市有超穩定結構,上有不能倒塌的屋樑和金光琉璃瓦,地上緊鋪了「正道」的方磚,不肯鬆動。

《2020》

2020看來是一個很好的數字
它有匀稱安靜緩緩到來的形態
跟2019完全不同

於是我們想像未來快到了
在一個配得起它的年份
我們理應有新的開始

是的這必須是一個新的開始
不僅因為我們手中的杯已經滿載
那些匆匆倒下的牆粉碎時的瓦礫塵爆
那些不能自主的顆粒迷因
去年、往年、當年、何年

理應,這是我近來的口頭禪
心知未來不一定就此到來
未來不是自然時間概念
新的不來如果舊的不被放下
這理應也是常識

在新的一年
去年獲罪的人陸續入獄
在外的人,一樣被囚
有權力的人禁錮自己以鐵石心腸
有人還在牛角裡計算
如何翻盤跳進勝利的未來

我們跳不過現在
現在是安全所在
迷因飄浮,時代氤氳
一半人念咒,一半謳歌

好與不好的都遺留在去年
舉杯,放下,再舉杯
2020,眼睛斜睨
一雙天鵝在我們面前緩緩游過

《蘋果日報》「醫醫詩詩」專欄,2020年1月3日,經修訂。

圖片來源:somersetlive.co.uk  (edi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