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16日 星期四

誰關心青少年自殺?

駕車回家途中,妻在讀著網上一篇文章,慨歎:「三個月便有17個青少年自殺死亡。」我說,應該沒有那麼多,這是包括自殺未遂的數字吧?她說真的是17

我對老年人的自殺數字比較有概念。香港每年都有數百名老人自殺。每季超過100人。對於青少年自殺數字我沒有概念,一定要估計,我會猜每一季不會超過10個吧?這與真實相差很遠。

近期Facebook不只一個朋友關注青少年自殺,起初是因為接連有青少年選擇結束生命的新聞。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在上月底開記者招待會,按新聞報道統計數字,19歲或以下的個案,三個月多便有 22 宗,其中17人離世。

很多自殺未遂的個案不會被報道。17人離世,試圖輕生的個案應該不只22宗。

妻讀的是陳培興的文章「自殺在香港,以及我們需要知道的一些數字」。陳是殯葬禮儀師,從事生死教育特別是青年培訓,生死服務中心「桔梗花」的創辦人。我晚上補讀了,其中一點讓我想了一下。他曾說現時的媒體訓練,「大部分可做到將感染程度減至最低,包括不作詳細報導、不放頭版或採用相片等等。怎樣在報之間取個平衡,一直都是處理這類個案的重要課題。」不渲染是對的,但今天一宗,明天一宗,一年一堆數字,不會令人關心。他也提到,過去10年青少年人口銳減,甚至要「殺校」,但青少年的自殺數字反而在上升,按人口比例,自殺率升了近一倍。

我的問題是,誰關心?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1/11/2023刊出。

 


2023年11月13日 星期一

不要「絕」和「窄」

同一天(113日)在《明報》,呂大樂撰文,說做事「太絕」難以服眾 ;張炳良呼籲國安與自由需要平衡,防「一左二窄」。我間中在本欄囉嗦地寫「寛和」,溫吞程度相若,或者也是不再政治正確的「和理非」。大環境已經不歡迎婉言的相勸。當本身必須開放才有價值的香港不再在乎國際觀感(「國際」即是西方,對西方特別是英美表示不屑是很方便的愛國忠誠的表現),當鬥爭清洗再造的邏輯必須貫徹到底,問題是,試圖站在中間位置說話,是否在急流中刻舟求劍?

我逐漸不從有沒有用的角度考慮寫或不寫什麼了。也不是隨心寫。近期較多想著的,類似「系統論」。有一兩個十年,「系統論」在中國十分流行,連中醫現代化的爭論都以「系統論」為論旨。「百度」這樣說「系統論」:「從整體出發來研究系統整體和組成系統整體各要素的相互關係,從本質上説明其結構、功能、行為和動態,以把握系統整體,達到最優的目標。」這有些累贅。舉例而言,在政治範疇,經由訊息回饋與學習以達成自我修正是必要的,無論是人的行為、機構,以至社會整體也不例外。

譬如說,政府或政黨應該具備自我修正的能力,而作為自我修正的系統,必定需要及時和準確的信息回饋。諂諛恭維,說好故事,敲鑼打鼓,都不是有用的信息。一味「以我為主」,就不能接收有用的信息。

這是客觀的。即使中間的聲音完全消失,系統的規律不會消失。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8/11/2023刊出。

 


2023年11月11日 星期六

區議會的門路

區議會選舉提名階段塵埃落定,非建制派「清零」(《信報》標題,31/10/2023),屬意料之內。這是香港政治新一頁,特區已經不再需要中間派。

政治現實是參政門路收得愈窄愈放心,長遠而言對香港是否好事?仍然可以想一想。全國港澳研究會顧問劉兆佳向傳媒作了很多「合理化」的解說,例如說,民主派爭取提名過程中,未能說服「三會」成員自己已告別過去的政治立場,轉化為「愛國者」。這有點對錯焦。國安法實施之後,現在的立法會議員全被視為「愛國者」(否則立法會就不是「愛國者治港」了),這也包括田北辰議員和狄志遠議員,但今次區議會選舉提名,田北辰和狄志遠領導的團體都碰壁碰得灰頭土臉,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感覺。

劉兆佳還提供一個有新意的「政治軌跡論」。他認為,區選有這麼多人無法過關,是由於參選者政治軌跡不易被提名人看到,而提名人不敢貿然承擔風險,提名不熟悉的人士,除非有人本身來自傳統愛國組織,或有明顯的公開言行證明自己。即使有些建制派政團的領袖已被認定為愛國者,但推薦的參選人若知名度低,政治軌跡也是無跡可尋。

言下之意,不是提名的要求或門檻有問題,是有志參選者自己的track record太單薄。負責為區選提名守閘的「三會」(分區委員會、地區撲滅罪行委員會及地區防火委員會) 一定是盡忠職守的,但我認為參政者同質化到這個地步不是香港之福。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5/11/2023刊出。 



2023年11月7日 星期二

體弱長者的活力

今年的行政長官施政報告對長者有一些著墨,雖然不多。在「老有所養 」底下,第119節是「安老服務」,120節是「銀髮經濟 」,後者這樣開段:「有照顧需要的長者需要我們支援,但很大部分長者是健康和充滿活力的。」可能因為自己有老人科背景,現在又漸近高齡,對刻板分類長者的的語言句式比較敏感,覺得這起句用意不壞,卻有明顯語病,尤其那個「但」字。

這好像在說,有照顧需要的長者就是不健康和欠活力的;而且,他們不健康和欠活力,都是正常不過的預期。

這底裹也有一種「被動/主動」二分的慣常觀念。有需要的長者只能被動地接受照顧;其他長者,要健康而有活力,才屬於主動的消費者。

在安老服務,有心和有空間的話,也可以讓長者發揮不錯的活力的,像是藝術、音樂與遊戲,大家熟悉的可能是打麻將。在服務完善的國家地區,支援長者可以包括積極的運動,也可看電影和參觀博物館。退一步想,使用安老服務的長者,不也是「銀髮經濟 」的消費者嗎?為什麼他們日常不能好好理髪、美容?

施政報告也有篇幅提及「樂齡科技」,這還是假設長者被動地受惠於科技。

香港的安老服務受制於人手不足和空間侷促,未來的新意是「大灣區安老」。這可以探索,但體弱長者想得到有活力的照顧,是否就要離開香港?除了客觀上的限制,我們對「樂齡」生活是否也欠一點想像力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11/2023刊出。



2023年11月5日 星期日

不如不來又不去

愛新覺羅‧福臨是清朝第2位皇帝,不過如果以滿清入關後計算,他是第一位真正管治中國的大清皇帝。他的父親皇太極打天下的武功很厲害,他自己卻活像宋朝的文人皇帝。

5歲登基只是叔父攝政王的小傀儡,沒有什麼正常的少年成長期,叔父輩的將領和權臣輕視小皇帝,不單是嬉弄,有時候連門面功夫的尊重也不做。帝號「順治」,但從13歲親政開始,無論如何努力,一直是在逆境中治國,諸事不順。

他想開明地用人,下令今後各部尚書、侍郎等官不要再分滿漢,准漢臣掌印,改變了歷來各衙門奏事只有滿臣而不見漢臣的規定。這是良好原則,但是滿臣不服,漢臣又戰兢不能大力輔佐施政,總之麻煩多多,心焦氣躁時會嚴斥以至嚴懲拂逆自己的朝臣,變得更像孤家寡人。

在年少治國初期,他與耶穌會教士湯若望很親近,特准這位老教士呈奏,接納許多諫言,更老對左右大臣說,湯若望的奏疏語皆慈祥,讀之令人淚下。然而他始終不曾接受基督教信仰,生命歸趨禪宗,「出家詩」透露內心深處的體會:「不如不來又不去,來時歡喜去時悲。」人生來去一場,「來時糊塗去時迷」,這個「我」是誰?

在基督宗教信仰,「我」是靈魂,來處和去處都非常清晰,順治不接受那種清晰。「不如不來又不去」有三組時相(phases),是很好的禪偈話頭。挪用一下,可能也適合港人思量,無論去留,不要「留時糊塗去時迷」啊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0/10/2023刊出。

 


2023年11月2日 星期四

皇帝的「出家詩」

清世祖順治皇帝年少親政,清除反清復明的力量之後,刻意求治,學習漢人文化。他以儒家「文教治天下」,大修孔廟,定孔子的諡號為至聖先師」,又封關公為忠義神武關聖大帝」,親身官方祭拜。治國也用恩威並施的手法,整頓吏治,力圖改革滿清八旗的權貴文化,也壓制了自明朝以來的結社成黨的風氣。然而順治自己對人生的體會,最終是趨於禪宗佛教。

順治18歲開始親近禪宗佛教,延請憨璞性聰、玉琳通琇、天童等高僧入京說法,將金鑾殿」改為萬善殿」,作為禪師說法的法堂,又在宮中設壇,遴選1500位僧眾傳授菩薩戒。他多次有意離俗出家,都被勸止,包括22去世前一年他短暫剃度,又寫下一首「出家詩」,在佛教界廣受傳誦。

「出家詩」正式的名稱是《讚僧詩》。我沒法考證,但以詩論詩,相信一頭一尾的句子應是後人添加的,讀來很「隔」。例如結尾,「十八年來不自由,南征北討幾時休?我今撒手西方去,不管千秋與萬秋。」不大可能是仍在位的皇帝命人書於宮中牆上的詩句。開頭有幾句更糟:「朕本大地山河主,憂國憂民事轉煩,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及僧家半日閒。」畫蛇添足。這與詩的核心部分相差太遠。

有智慧的核心詩句:「來時糊塗去時迷,空在人間走這回,未曾生成誰是我?生我之時我是誰?長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朧又是誰?不如不來又不去,來時歡喜去時悲。」這是真實的對生命與解脫的追問。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7/10/2023刊出。



2023年10月30日 星期一

喜愛文史哲的皇帝

最近我對清朝第2位皇帝清世祖順治(愛新覺羅·福臨)感興趣發現他是一位這樣喜愛讀書的皇帝認真地想治理好這個由父親皇太極征服得來的國家可惜敵不過天花疾病,未滿23歲就去世這樣年輕就病死但他5歲登基13歲便親政執政的時間不算短。

據李尚英《清代皇帝傳略》,順治7年,皇叔父攝政王多爾袞在狩獵途中死亡,福臨提前親政。為了親自閱讀章奏,他以極大的毅力遍讀漢文書籍乾清官變成書房,數十個書架擺滿經史子集、小說、畫冊等每天處理軍國大事外,讀書至深夜,有時五更起床讀至黎明。短短幾年,對先秦、兩漢和唐宋八大家的著作,明朝各個皇帝的實錄等,無不涉獵,終於能夠熟練地用漢語批閱奏章。

16時,他讀《資治通鑒》,問身旁的幾位大學士,漢代至明代哪一個皇帝最出色諸臣小心翼翼地回答說,漢高祖、文帝、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明太祖洪武帝,都是賢君。順治追問誰最優秀,大學士說應該是唐太宗。順治不贊同,認為明太祖開國時訂立各種的條例章程規畫周詳,是歷代君王所不及。

愛讀書不等於能管治複雜的朝廷和國家,但是因為愛讀文史哲,兼且培養欣賞書畫美學的良好能力,他的心靈開闊,對宗教亦親近。順治常常向耶穌會教士湯若望請教天文和宗教,其後親近禪宗佛教。去世前一年,他曾短暫剃度,寫下一首廣爲人知的《讚僧詩》(「出家詩」)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4/10/2023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