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7日 星期六

遊戲與得失

去年開始閱讀和思考AI對人文世界的影響,心中有一個問題:「同樣是被AI超越,為什麼對圍棋的衝擊好像比對國際象棋更大?」

具體些,是留意到當今國際象棋棋王卡爾森(Magnus Carlsen)起勁地頻密參賽之外,樂孜孜地玩AI。圍棋前棋王柯潔比他年輕很多,對AI遠勝人類棋手,似乎還有些挫折感。

這樣對比他們兩人,不是完全公道的。柯潔 5歲開始學圍棋,早露天才,8歲便被父母從浙江家鄉送至北京的聶衛平道場學習,11歲已經成為職業初段,未滿18歲便取得第一個世界賽冠軍。他的成長完全是以圍棋天分和亮麗成就定義的。圍棋就是人生意義。

圍棋世界主要是東亞的文化活動。成敗得失和榮辱,都有儒家色彩。這不是普通遊戲。

相反,卡爾森的國際象棋天地是廣闊自在的遊戲場。傳統觀點認為用AI 作為訓練老師會讓新一代棋手變得像機器人,但卡爾森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AI 也提供無限的實驗場,讓棋手可以試驗各種極端的戰術。這種多樣性證明了並非只有一種「正確」的玩法。

他仍然是職業棋壇的第一棋手,另一頂帽子是推廣大使,有如明星。他又與一個德國創業家共同創立的全新國際賽事品牌「自由式西洋棋」(Freestyle Chess),去年獲投資 12百萬美元啟動。他的信念是,棋戲要變成更具動態性與娛樂性的觀賞體驗。總之要好玩。翻譯為中國文化語言,是雅俗兼得。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9/6/2026刊出。

圖片來源:redbubble.com 

 

敗給AI又如何

現在沒有人在意了。國際象棋(西洋棋)和圍棋都曾被視為人類智力的最高表現,甚至說是「人類智慧最後的堡壘」。最終先後成為被解決掉的訓練AI題目。AI擊敗時任世界冠軍被的年份分别為1997年(卡斯巴羅夫,國際象棋)和2017年(柯潔,圍棋)。

當年的震撼感不僅僅是關於勝負,幾乎像是重新定義「人類特質」。AI證明了,頂尖棋手的「直覺」是可以被量化的概率與超大規模的計算的。神祕感消失,這些遊戲在「體現人類智慧」這一層面的象徵意義就坍塌了。

卡斯巴羅夫出生於1963年,1985年成為國際象棋史上最年輕的世界冠軍,獨領風騷近20年。1997年,他被IBM的智能機器「深藍」擊敗,之後關於「AI將殺死象棋」的預言便層出不窮。機器能輕易計算出最完美的走法,人類的對局豈不是變得無趣,甚至失去意義?

柯潔1997年才出生,201518取得第一個圍棋世界冠軍。他棋風凌厲,人也超級自信。兩年後慘敗於DeepMind開發的AlphaGo,崩潰痛哭。後來他回憶當時覺得感受到深深的無力感,好像「十幾年的努力失去了意義」。他勉強開解自己,AlphaGo只是在技術上戰勝人類,但沒有自己對圍棋的熱愛,人類最有意義的是鮮活的情感和靈動的思想。

近十年國際象棋世界排名第一的卡爾森(Magnus Carlsen)生於1990年。他玩AI很高興,完全沒有「意義」的包袱。他是怎麼做到的?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8/6/2026刊出。

圖片來源: bnext.com.tw


 

還有什麼好玩

雖然這兩年AI大熱,但是冷靜地看,我們還只是在一場革命的前夕。原因是嶄新科科技滲透人類社會需時,顛覆文化可能更需要隔一代人才看得真。儘管如此,焦慮是真實的,也可能有必要。不少行業已經見識過,當AI大浪撲來,衝擊急劇,立即行動應變也未必來得及。

職場之外,這場革命引發的問題是,有一天AI在方方面面都勝過人,人類還剩下什麼有趣的事情可做?有些回答像夜行人吹口哨,例如說,AI代人做了所有重複繁瑣的事,釋放精力,可以自由自在享受生活,發展興趣。最新的說法是,AI永遠不能取代人類的好奇心、批判性思維和品味。

這些安慰的說話也不盡是妄想,只是有些虛浮。差不多等於說,倘若依賴AI也沒有令你變蠢,你在巨浪中屹立不倒,獨立自主的精神不減,就可以舒舒服服享受未來世界。

未來還有什麼好玩,或者可以換一個提問方式。好玩的事情,如果不是短暫興奮也不是悠閑享受,應該就是可以浸淫鑽研的「細藝」。在我,一是寫作興趣,半樣曾經是欣賞圍棋。近來對國際象棋的世界興起一絲好奇:早於1997IBM的「深藍」(Deep Blue)已經擊敗當時的世界冠軍卡斯帕羅夫(Garry Kasparov),近30年後的今天,AI的算力飛躍,與人類的棋力拉開更遠,為什麽棋壇一直生氣勃勃,甚至比上一代更好玩?現任世界第一棋王卡爾森(Magnus Carlsen更玩出了網上事業來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7/6/2026刊出。



 

 

2026年6月25日 星期四

要不要擔憂AI巨潮

在同一天讀到這兩篇網上文章。一篇說,儘管AI幾乎什麼都能做,人類永不會變得無事可幹,正如攝影沒有取消繪畫藝術。「這就像今天我們面對AIAI把理性的、邏輯的、重複的事做到了極致,那人類就會被逼著去找那些AI幹不了的事。比如深度的共情,跨界的靈感,承擔真實世界風險的勇氣。」

這是很大路的激勵。科技巨頭黃仁勳愛用的放射專科醫生例子,也是這種論點:AI能讀X光和CT影像,讀片技術勝過一般醫生,但是醫藝專精的醫生沒有被取代,繁重重複的活兒交了給,有更多事情可做。

現實世界中,放射專科醫生可能是孤例,畢竟制度保障了醫生的權力。

另一篇文章可能有普遍意義。浙江的橫店影視城是「東方好萊塢」,全盛時每年拍攝全國約四分之一的電影和三分之一的電視劇。AI大浪來,演藝大貶值。傳統真人短劇製作成本約150萬至300萬元,AI短劇,成本竟可降至20萬元以下。然後業內流傳,有人僅花費500元人民幣便買下演員的人臉肖像權,用來訓練AI,生成虛擬角色。

對於長期駐紮橫店的臨時演員(「橫漂」一族),AI是災難性的。女性臨時演員時薪壓低至僅約12元人民幣。昔日的淋雨補貼、高溫補貼、換造型補貼等福利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眠不休、不喊累的AI數字人。」

大路激勵像自我安慰:AI能造出千軍萬馬,卻難以複製細膩的「人味」。真正出色的演員不會被取代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6/2026刊出。


圖片來源vocal media

 

想起中道難求

這時節總會有些浮想。一年淡一年鮮明。

今年想起有點文藝腔的「春夏之交」一詞,然後想到「中道難求」四個字。

AI:「想寫一篇短文,以這兩個名詞寫起,從現代歷史想開去,文靜而不挑釁。可以怎樣寫呀?」

一個智能朋友很快交功課。文章有靜氣,它有沒有意會到什麼需要自我節制的題材?我完全看不出來,也看不出它的內斂是風格使然,還是刻意模糊內容。「翻開百年的現代歷史,時代的鐘擺似乎總在兩端激烈地搖盪。革命與復辟、激進與保守、徹底的破壞與狂熱的重建,意識形態的烈火一次次將人群推向浪尖,又重重地摔落谷底。」

它說,人們太急於抵達完美的烏托邦,「中」被當作立場不清的妥協,被視為軟弱的代名詞。「然而,當極端的潮水終於退去,沙灘上留下的往往是滿目瘡痍與無盡的悔恨。」「春夏之交」被文藝腔地理解為「兼有殘存在早春微風中的寒涼,和逐漸積累盛夏的熾烈的陽光。

收筆勉勵像例行公事,顯得有些勉強:「歷史的碑文常為偏鋒者而立,但讓世界在廢墟中重新運轉的,從來不是極端的烈焰,而是那條不偏不倚、溫潤而綿長的中道。」

其實我本來只想說,施政求穩不是必須冷酷嚴苛的,自有中道。不過,這樣說時,我的模糊其實與智能機器相差無幾。也許我們同樣感知到一個時代需要的節制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6/2026刊出。



幾時才算制度的錯?

以前的工作崗位,有幾年要負責重大醫療事故的檢討,對一個問題特別敏感:在複雜的醫療體制和運轉模式,重大事故的根由很少是單一的,往往有錯綜複雜的系統因素。什麼是人為失誤?幾時算是系統問題?不可以隨意說,否則容易變成方便的推諉。若不細心分辨就不能公正問責也不能消解再出事的風險。

分辨的起點是:倘若涉事的人員盡了心力,認真做好自己份內工作,事故是否就不會發生?例如在全不合理的人手配置底下,無論前線人多盡責,出事風險仍然難免,那可能是制度出問題。

反向檢視,可以抽離地從頭到尾看一遍組織和流程,看有沒有可行的方法改進(但要避免疊床架屋式覆檢覆核)。擱下人與制度的二分思維,不管哪一方是主因,能改善的就著手改善。

兩個方向的處理都有前提:涉事人員的表現是在基本上合理和合標準的範圍內。

最麻煩也最難檢討改進的,是制度性的得過且過。倘若大家也是半斤八両,一切都是「不良文化」,事先沒想過會釀成特大災禍,那麼檢討只是事後孔明?

大火災慘劇的檢討,最後是否會掉進「業內不良文化」的自圓其說黑洞?各自為政可以理解為整體制度問題嗎?如果這是體制性腐敗,利益相關互相照顧,一環一環,大圍標和防火失效也長期視而不見,那得歸咎制度抑或算是人為?下結論前要小心思量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1/5/2026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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