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15日 星期二

啱啱好的緊張

內地有權威性的專家也開始對「共存」的想像較為寬容了,沒有認定任何對共存的想法都是受了西方荼毒。保持靈活腦筋,這是比較正常的心態。當然中國只會在可接受的風險範圍內調整策略。

在堅持清零但實際上已被迫共存的時節,回頭看兩年多的疫情,見到一個軟性但是重要的問題:從一開始到現在,香港完全缺乏對疫情與臨床病情的平實敍述,沒有人說得清楚應當多緊張才不是掉以輕心。

最初大家「不識驚」,不管專家如何費盡唇舌描繪嚇人景象,接種都是慢熱。也許亦是「唔驚得咁多」,反正一邊四人限聚,一邊上下班擠迫如常,某些派對亦如常。

最終「識驚」也不是被專家說服的,要到Omicron如海嘯殺到才有反應。忽然每天幾萬宗,驚聞全民強檢或要禁足,搶物資亦如海嘯,這時官員便出來呼籲不要過分緊張。究竟怎樣才是「啱啱好」的緊張啊?

我在臉書引述本報資訊,從第五波的數據可見,對打齊針的人,Omicron的致命性其實與流感相差不遠,個案死亡率平均僅為0.04%。我說在紛亂中也不要失去接收正面信息的能力,寫時卻還是有問題:保持正面心情算不算是掉以輕心?

虎年至今我在斷續地讀《老子》,有些領會。第十三章勸人不要如大難臨頭地時刻緊張身體,但又說能惜身的人可以向他託付天下,語意有些前後混亂,難倒了千百年來的註釋者。或者來到像Covid-19這樣的大瘟疫,極度焦慮,才容易體會其中的不同層次。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9/3/2022

 



2022年3月12日 星期六

中醫藥參與抗疫

中央送贈中成藥給特區,供輕型、普通型新冠患者治療使用。贈藥有三款,都是國家《新型冠狀病毒肺炎診療方案》的推薦方,在內地應用多時。這是標準方的概念,但實際臨床使用要中醫師的指導,在內地一些較理想情況下,會按辨證施治原則加減。

內地防疫抗疫都有中醫藥參與,口服和注射液都用上。廣東省中醫院副院張忠德在去年底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的新聞發佈會上講述了一些實踐經驗。在當時的疫情中(按:應是Delta變異株為主的時期),專家觀察到的核心病因和病機並沒有大的改變,還是屬於「濕毒鬱閉」證型,但全國各地域由於氣候、飲食習慣等不同因素,在證候上有差異,濕和熱側重點有不同,也有夾寒、夾熱、夾燥等表現。例子是在福建廈門的患者出現腹瀉、嘔吐、噁心的症狀比較明顯,在中醫概念是「濕邪」較重,而甘肅等西北地方的患者乾咳、咽乾、咽癢等症狀比較明顯,屬「燥邪」類型。

臨床中也發現到了出院階段,部分患者還會出現乾咳、乏力、胸悶、汗多、肺部炎症未完全吸收的症狀,睡眠障礙、飲食、情緒等問題也普遍。除了按情況用藥,康復訓練也包括傳統運動、心肺訓練、太極拳、八段錦等。

香港也有小規模使用中醫藥,醫管局透過中醫診所暨教研中心為出院病人提供復康服務,近期亞博設施及北大嶼山醫院的病人也有中醫藥治療的選擇。今次中央贈藥會加快本地使用。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6/3/2022刊出。



 

 

2022年3月9日 星期三

模模糊糊退休

還有兩天便是我在中文大學全職工作的最後一天,這是第二次退休,也是人生的最後一次了。

一直覺得,這五年的工作是老天對我的甚大眷顧。做自己覺得有相干的事,能夠參與醫學院教學,辦一些推廣倫理學的活動,自由寫作,而且真的教學相長,幾年間對醫學倫理和生命倫理學的識見也有增益。這是人生中十分美好的一段歷程。

上天的眷顧不能在真空裏發生,都是透過人。佛家說是因緣,因緣還是在人的相知相識當中發生。

因此,與其說謝謝天不如感謝人。五年前向醫學院推介我的是馮康醫生;一力支持中心工作的人是霍泰輝教授和陳偉儀教授。陳家亮院長給予中心完全的自主發揮空間並提點方向;段崇智校長對生命倫理學的意義早有認識,兩次特別撥款支持中心開展新計劃。中心早在八年前籌劃創立,背後有一貫低調的鄭維健博士贊助引領,他的視野和胸襟都令我敬佩。

遺漏的人比上列更多,李翰林教授、吳浩強教授、胡令芳教授等,都心存感謝。

退休前遇上疫情海嘯,工作模式早就轉為在家,教學都是Zoom,這本來是退休前清假的日子,前天回辦公室一看,工作桌子也鋪了灰塵。

上次從醫管局退休,覺得清假是很不錯的過渡安排,告別一段,進入下一段。今次因為在家工作多時,沒有了清假的必要,過渡變得模糊,而且從全職退下來還會繼續兼職教學和協助生命倫理學中心,退的概念就更模糊了。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3/2022





 

 

2022年3月6日 星期日

夢回醫院

當每天新冠確診數字穿破七千,我做了一個場景在醫院的夢。夢中路過伊利沙伯醫院,上去內科病房看一個朋友中了風的丈夫。我真的有一個朋友的丈夫在疫情底下不幸中風昏迷住院,但是在廣華,不是伊利沙伯,也不在內科。

夢中去到病房,見到病者已經半醒,神志仍然不清。他坐在床上,手腕繫著約束布帶,七八名親人擠在病床邊,朋友卻不在。他們看來心慌焦急,各憑自己知道的零碎信息討論病人情況,有點混亂。我問病房護士可否讓我找個地方為他們講解一下病情會怎樣發展。這還是在抗疫戰當中,病房護士忙不過氣,沒有一個能停步與我談話。終於有一個護士匆匆對我說,所有房間都用盡了,你自己到處走走,看在哪兒可以與家人傾談吧。

這便沿幽暗的醫院走廊四處看,病者的家人跟在後面,長長一隊人,在有如迷宮的偌大醫院裡遊蕩。醫院到處是床和輪椅和病人,就如戰地,但是寂靜無聲,沒有呼喝聲也沒有哀號。

我們試著站在走廊邊談,到室外的小廣場,都沒能好好談。然後穿過一個球場邊的行人天橋走廊,不知如何我與他們分開了,獨自回到了九龍醫院的舊院西翼。這像回去了2003年沙士抗疫,當年我在醫院受命統籌防疫,巡視病房,來到這兒見設施不足,直覺很有風險。夢中病房就似當年一般面貌,地板是vinyl質料的雜色方塊軟膠板,在寒流剛過去的初春回南天,濕漉漉。心想,怎麼還是這般景況。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8/2/2022刊出。




 

2022年3月3日 星期四

記夢

有時我會記下一些特別鮮明的夢境,不加分析,只視作朦朧的意識投影。近兩年常夢見水,江河、海潮、水浸街都遇過,折射著不安。虎年前的一個夢也有水,卻無不安。當時疫情仍未狂飊。

夢中在一個鄉郊小鎮的小店避雨,身在香港卻像遠方,路經這兒遇滂沱雨,而天色已晚。我在店舖的角落歇著,雙腳痠痛。日間走許多路,又買了好些書。在鎭上的巴士站我遇上一個舊同事和他的兩個朋友在傾談,打過招呼便在旁靜聽,原來兩人在慫恿舊同事參選重要的公職。我知道同事有老派的愛國心,好奇他會不會意動,他沉吟不語。

兩個朋友不放棄,引一位知名的知識分子為例:前輩不也是來到你的年紀才獻身報國嗎?他可是諾貝爾得獎者呢。我聽見名字便想插嘴。身邊一本剛買的書恰便是這前輩的傳記。他在海峽兩岸也有崇拜者。留學時曾聽台灣同學講他的事蹟,還以為他是台灣學者,揭了這書才知道他在台灣只是過客。正想把書掏出來,巴士到了,三人匆匆上車,我只來得及揮手道別。

然後就是黃昏在小店避雨。我想必是太累了,天亮醒來,人竟是睡在店內一張舊帆布床上。這不是現今常用的鋁架尼龍床,是用兩條木桿撐開一塊大帆布,中間開合,小時候家裡用過,躺著有安全感。這時店主已準備開店,我忙說不好意思,她卻平淡地說,不時也有旅客借宿避風雨的。

如此安靜的夢,像是很久以前。前天有另一個鮮明的夢,場景是醫院,下一篇記。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5/2/2022刊出。



 

2022年2月28日 星期一

揪出隱形患者

「全民強檢」甚囂塵上,說是可以一次過揪出全港社區隱形患者,切斷傳播鏈,即使不能即時清零,起碼令疫情重回可控的狀況。據報道,方法是按香港人身份證編號劃分日期,一周七日內檢測完750萬人,連續檢測三周。這想必要有相當嚴厲的「禁足」規定作為配套。

有時我們沿用方便理解的強力語言,就不會注意到它隱含的意識。我覺得「揪出」一詞只適用於陰險作惡的對象,例如說,「揪出」潛伏的罪犯。你不會說,我們要「揪出」社區內的精神病人、隱閉青年…,幫助他們重新融入社會。

當然抗疫自有抗疫的邏輯,找出社區隱形患者,就是要把他們「隔離」,這與「融入」社會的意念恰恰相反。即便如此,如果我不幸是隱形患者,我還是不能接受被「揪」出來的說法。

對狡猾的新冠病毒深痛惡絕,連帶對身體帶著病毒的人也冷漠看待,面對硬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強檢不要噓寒問暖。

朋友問我全民強檢是否可行,他不是不知道這套方法在內地已確認有效,只要夠嚴,連Omicron也可以抵擋於一時。他其實是問這在香港是否真的可行。一次過把幾萬個陽性個案揪出來,然後呢?

如果被揪出來的是你和我的親人,你和我會期望他們得到基本的關懷和照料,不是在寒風下放在醫院門外的帳蓬,不是放逐到海上郵輪。我沒有直接回答朋友,因為什麼叫做可行,要視乎心腸有多硬。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2/2/2022刊出。




 

2022年2月25日 星期五

看真對手

在上篇文章我猜想確診數字升到每日三千宗左右有望見頂,那是在29日作的估計,當日公佈的確診數字首次破千。稿件在13日送出,16日刊出時衝破三千已無懸念,但並未見頂。三千是過於樂觀的估計。

狂瀾底下有沒有保持正面的可能?看清現實是第一步。

回頭看,以香港的應變體制和能夠調動的有限資源,能夠守住兩年,Delta也頂得住,面對Omicron才終於失守,成績已經很不俗。這是十分薄弱的自我安慰,打打氣不氣餒也是好的,但不算是保持正面的有用方法。

正視對手有幫助。每天公布新增幾千個案其實並沒有讓我們看真切現實情況。打個比喻,最初啟動新冠疫苗接種計劃時,我們已經吃過虧:每天公布有幾多人打針後不適、中風、幾多日內有人去世,其實不反映疫苗的安全性。你必須看背景發病率、分清副作用的輕重,才能看真副作用的全景。

同理,每天數算著確診個案總數、孤立報道死亡數字,是沒有太大用處的。前幾天我接受港台「千禧年代」節目時說,在這一波受Omicron感染的人數累計應已上萬,簡單做些分析會有助了解情況。參考外地經驗,視乎受感染的年齡層分佈和疫苗保護程度,或者有六、七成確診者的病徵是並不嚴重的。

公佈分析結果有助安定人心,數據也有助合理地調動資源。在長者年齡層還要比對背景的入院率和死亡率,計算「超額死亡」(excess mortality) 有多嚴重。這屬於比較深入細緻的工夫,但很有必要。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9/2/2022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