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0日 星期五

人文危危乎

昨天說,讀到Elana Gomel 一篇與別不同的文章,對AI帶來「人文主義的終結」有甚為利落的論析。人文主義(Humanism)自文藝復興與啟蒙時代以來,一直是西方思想的核心,相信人類理性、珍惜個人尊嚴、認為人有普遍的人性,可以改良社會和追求善美,相信人類能通過邏輯與科學求真。作者提醒,經典的「人文主義」經過後現代主義哲學的解拆,早已危危乎。

AI時代來臨,「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願景和「後人類主義」(posthumanism)的夢想,同是「反人文」,但各有源流。她認為後者是烏托邦,理論基礎也充滿矛盾,但是前者在矽谷大老代表的AI巨頭催谷底下,已是不可逆轉的大勢。

分別在哪裡?Posthuman的終極烏托邦是不再需要由人類主導的世界。既然AI與智能機器人比人類優勝,何須人本的人文主義?Transhuman的願景是以科技改進人類:基因編輯、抗衰老逆齡科技、AI與人類融合(如人腦與機器接口增強認知能力),未來的新人種近乎半人半神,「人本」理想所當然要變成過去式。

在「人文主義」理念,「知識就是力量」;在「超人類」的未來,有權力就可以主導知識。沒有客觀的知識、獨立的理性,平等自由博愛包容,都變得不相干,更不會有永恒的人性。有些矽谷大老真心相信,擁抱AI可增強人類,讓人類物種進化生存,是終極的人本。不追隨的人會淪為史前生物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9/9/2025刊出。



 


2025年10月9日 星期四

人文滅絕的未來

AI會超越人類的智能,讓人類像寄生物種那樣依附著它,認知和感受世界都通過它生成的語言和圖像,不用鑽研知識和技藝。在最佳的情境,人不再被工作勞役,與AI結合令生產力飊升,豐裕物產足夠全人類享用,有大量餘暇在虛擬空間享樂。「AI養懶人」是危機也是願景。這個未來世界是科幻還是最終會成為現實?論者有分歧,但是隨著AI生成的能力快速自我演進,後者似乎有點可信了。人類世界在迫近關鍵轉折的「奇點」。

驚呼文明滅絕與興致勃勃奔向未來的言論都聽得膩時,在Substack讀到一篇不同的文章,文字乾脆但不故作鋒銳,作者看來處變不驚但也不是沒有遺憾。題目The End of Humanism Guide for the Perplexed很吸引,可以譯作「人文主義的終結:困惑者指南」,或者是「人文精神的終結」,畢竟值得關注的並非主義或哲學的式微,而是人文價值的消失。

讀時假設作者是哲學出身,錯了。她生於烏克蘭,在台拉維夫大學修讀英國文學,本是為練好英文走向世界,卻成為教授。她不是典型學者,是得獎的作家,小說多產,也寫評論。一段自述見隱痛:Elana Gomel was born in a country that no longer exists and has lived in many others that may, or may not, be on the road to extinction。我的翻譯:「埃拉娜·戈梅爾出生在一個不再存在的國家,也曾生活在很多別的或者正走向滅絕、或者並未瀕臨滅絕的國家。」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8/9/2025刊出。



 


2025年10月4日 星期六

步入生命晚期 尊重病者權利

步入生命晚期  尊重病者權利

家人放下糾結 靜心應對如何善終

上月底應邀在「毋忘愛」社區生死教育講座「死亡咖啡室」 (Death Café) 作短講和對談。這是一個提倡自主管理臨終計劃的非政府組織,有一系列與生命晚期相關的服務。我在現場與聽眾一思考的主題是:家人在病者臨終時期的醫療決策上擔任什麼角色?在生命晚期,尤其當病者接近臨終階段,往往面對複雜的醫療決定病者親屬和醫生之間有一種微妙三角形關係互動大多時候是良性但也可能出現緊張和糾結

法律和醫學倫理原則並不複雜無論在生命哪一個階段除非病人已經沒有精神能力自主,為尊重病人自主和個人權利,醫生與家人應該盡力讓病人知情,按照意願作出醫療決策。當病人沒有精神能力自主決定,家人可能成為主要決策者 (例如作為法定監護人),但仍必須基於病者的最佳利益 (Patient’s best interests),而非由家人自己的價值觀主導。

多重角色複雜關係

複雜的,現實中的生命晚期情並不是一個純粹的理性空間。家人的角色往往同時是不同程度的決策者、照顧者、哀者。「簡單」決策例如是否要病人接受用鼻胃飼管餵食 (Nasogastric tube feeding) 代替進食;沉重決定例如是否預先拒絕施行「心肺復甦術」(CPR),對身兼多重角色的家人是很大的挑戰。放開自己的情緒設身處地按照病人自己取向做決定並非容易的事。況且一個家庭可能早已在長年累月中形成特定的互動模式其中隱藏成員在重大決策上面的權力關係

無論親近與否在家人和病者之間也可能出現糾結(Enmeshment)這概念源自家庭治療Salvador Minuchin1921-2017)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提出的理論,最初用以解釋些家庭,模糊個人界限糾纏不清的關係中如何扼殺個人健康成長和發展。當家庭成員過度參與彼此的情感和生活,不健康的緊密關係會導致個別成員失去自主,個人家庭交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成員難以好好表達自己意願 

在生命晚期的情,「糾結」或者會表現在幾方面

一、  界限模糊:過度介入醫療決策,無視病人的自主意願,甚至強迫醫生接受家屬的選擇。

二、  情緒主導:出於焦慮,要求不必要的治療或阻止醫生告知病人真實病情。

三、  溝通失衡:家屬與醫生直接溝通,排除病人參與;或三角化溝通,家庭內部矛盾透過醫生傳話,使醫生陷入家庭衝突中。

前面提到在病者生命晚期家人往往同時是決策者、照顧者、哀傷者多重身份有時會導致決策上的認知偏差

首先是「拯救者偏差」:個人接受不了病者的病情將無可避免持續惡化不能放手,堅持透過積極治療以緩解自己的無力感,即使這樣可能延長病者痛苦;其次是「愧疚驅動」:不知不覺試圖用醫療手段補償自己未盡的情感責任

預設醫療指示助溝通

因此,病者家人和醫生的三角形關係,家人的糾結可能令理性受壓,導致不盡符合倫理原則的決策,損害病人的自主權和利益另一方面,醫生在醫療上可能偏重技術,着眼於狹義的干預成效,忽略了晚期至臨終的醫療決定底下有人性和社會性因素。即使醫生自己無意 (或者因為沒充裕時間) 了解家人和病者的糾結,他也有基本責任協助病者與家人了解各種選擇的利弊,促進良性互動,盡可能尋求共識。

每個人都有一天成為病者,最終步入生命晚期。現代醫學強大,「如何善終」的考量越見複雜,需要靜心應對。讓病者生命的最後一程能夠有尊嚴、受尊重和身心安寧地走完,照顧上必兼備真實的關懷與嚴謹的倫理。家人是病者情感的核心支柱,他們的陪伴、傾聽以至擁抱,有無可替代的支持力量。然而,照護者的身心壓力、感情糾結,在在影響醫療決定的合理性。尤其當病情轉壞,家人心急如焚,很難即時理解倫理的界線和原則。

可喜的是,香港社會近年打破忌諱,可以更從容地談論死亡和預早規劃生命晚期的醫療和照顧。去年底政府為「預設醫療指示」立法,促進病者自主,是一個重要里程碑,民間也見不少有心人跨界別推廣「預設照顧計劃」,可以成為訂立預設醫療指示的基礎,也適合其他有嚴重健康問題而未能自主的病人。家人參與,預先做好溝通,可以讓關懷與倫理並行,避免臨危才急遽地做粗的決定。 

《信報》「生命倫理線」2025924日。



2025年10月2日 星期四

為懷念買一本書

網上字典說,悼念是指以悲痛的心情追念死者。它是一個動詞,表示對已故之人懷有哀傷和懷念的情感。我沒有在悼念胡菊人先生,心情平靜,而且近年對於生命如河川有些意會,覺得平安的離世不一定需要哀與悼。懷念則是好的。

這便想著買一本書以作記念(不是紀念)。記取的是半個世紀前從海外投稿胡先生主編的《明報月刊》。第二次投稿是讀了台灣現代文學大家王文興的小說《家變》,對於他的「破文字」非常之不以為然,寫了二千字的評論,認為他的實驗雖然創新,但鑄造僻字新詞是徒具形式,不單牽強,而且破壞了中文之美。這是我寫過的最近似文藝青年的文章,之後就愈來愈不文藝了。

胡先生的回信如常地平和,沒有為王文興作解說,反而是附上一些文學批評的中西書目,其中之一是Northrop FryeAnatomy of Criticism (1957)。這本書我從大學書店買了,沒有讀完,但是明白了,文學批評是有學問的,不只是美學直覺驅動的品評。

為記念這段文青日子的小事,便想著再買再讀《家變》。那樣一個超前時代的顛覆父權的「離經叛道」故事,今天我應該可以讀得進。但是登入「博客來」瀏覽了一下,又好像更想買一本讓我窺見王文興的文學生命的書,又或者,應該挑一本胡菊人本人的作品,作為紀念(不是記念)。書架曾經放著胡先生的書,只有《紅樓、水滸與小説藝術》一本,現在都不見了。無論如何,家中應有一本他的書才是。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3/9/2025刊出。



 


2025年10月1日 星期三

重寫給胡先生的信

201051日港台第5台節目播放「給長輩的信」,讓我給胡菊人先生寫了一封。這封信後來收錄在的散文集《當我用心寫:一個醫生的十年記》(花千樹出版 2017年)。最近胡先生去世,我重讀時想,如果讓我再寫一次,會改寫哪些地方?

今天可能這樣起首:「胡先生:聽到你辭世,走得安詳,有些安慰。想起1970年代最初從美國投稿《明報月刊》和寫信給你時,稱你為「胡先生」,後來就變成「菊人兄」,不知這是自己年長了還是隨便了。2010年我在港台讀一封信,向你表達感謝,寫時覺得像回到大學時代,你又變成在遠方的「胡先生」。如今這個稱謂卻令我想到,上一代對可敬的學者文人,不論男女,都尊稱「先生」。」

今天還是會回想,胡先生在1968年開始主編《明報月刊》,成為我1970年代留學時期每個月逐篇閱讀的文化刊物。那是一個特別的人生階段,尤其當中國還在文化大革命時期,胡先生編輯的許多文章,讓我接觸到那些被批判的中國傳統文化和人文思想。最初選擇去布朗大學,是嚮往西方的人文學科;身在西方世界時,精神卻飛返中國文化與文學天地,《明報月刊》是一道橋。

後來寫專欄,始於胡先生與陸鏗先生合辦的《百姓》半月刊。欄名「百姓醫生」,到底是自己起的還是胡先生起的,現在怎也記不起來。再後來,少寫醫事了,偶爾思考中國傳統與現代世界的一些矛盾,下筆感覺仍有先生的身影。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2/9/2025刊出。



 


2025年9月29日 星期一

青年導師,師導青年

胡菊人先生93日在加拿大辭世,訃告說他在晚上十一時二十分,於溫哥華列治文醫院在睡夢中安詳離世。讀著時,好像撫觸到一個時代裡面並不容易的平安。

臉書朋友有簡潔真摯的悼念文字。大家都記得上個世紀胡先生主編十多年的《明報月刊》和後來的《百姓》半月刊。張楚勇提到他對「年青人極為慷慨的啟導和孜孜不倦的無私栽培」,我有同感,自己也是受益人。

何福仁說「胡是長輩,在當年是文化巨星,其人正氣,也見骨氣,我曾以為五四知識分子就應該是這樣子的。其實這在任何時期,都並非必然。」最後一句我也深有同感。成語有「撫今追昔」,不是隨便說的,為什麼今時要「撫」?昔日為什麼要「追」?每個時代都不容易,或是熱鬧或是冷漠,都很易丟失以前一些可貴的東西。

讀著時,自己也有點懷念昔日的香港電台。這是很個人的,倒不是對大時代撫今追昔。2010年,港台第5台「耆力量」一個環節「給長輩的信」讓我寫和讀了一封,於51日播出。我高興可以借此記取影響過自己人生方向的人和事。應該致意的自然不只一人,當時就是先想起身在温哥華的胡菊人先生。

與胡先生的相知從通信開始,我是從海外投稿的「準文藝青年」,他是眾人皆知的青年導師,啟迪無數青年,其中有我。他真誠而平和的啟導,令我感銘。後來回港在《百姓》開專欄,成為長期寫作的起點。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1/9/2025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