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3日 星期五

圍棋人機對決十周年

2026年在我是有點特別的年份。10年前,我在計畫從醫療管理崗位退休,想像進入人生新階段,其中一個生活環節可能是圍棋。譬如按吳清源大師在日本從少年到顛峰時期的棋譜擺棋,細味他的圍棋厚味和「中」的精神。

那年3月圍棋界有大事:韓國前世界冠軍李世石(李世乭)對Google DeepMind AlphaGo「人機大戰」。賽前人們預測李世石可以輕易在5局賽中取勝,甚至全勝。DeepMind 的創始人Demis Hassabis在賽事前夕卻溫文地提示,AI取勝的機會是一半半,因為近幾個月AlphaGo的進步很快。

結果李世石連輸3局。在無關勝負的第4局他在中局以一手「欺騙手」誘敵,取得唯一一場勝利。有人說這是人類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打敗圍棋AI,之後世界冠軍柯潔與升了級的AlphaGo Master對戰3局全敗。兩代棋王之後都意興闌珊地退出或淡出棋壇。演算法擊潰了傳統圍棋。

李世石在賽記者會強調,「這只是我李世石個人的敗退,並不是全人類」。這是回應當時有人把他稱為「人類代表」出戰AI

近日想起這些當年事,因為有消息傳出,DeepMind與韓國基金會商討在李世石對AlphaGo人機大戰10週年,安排現任世界第一的申真諝與2016年版本的AlphaGo重啟對決。申真諝於千禧年出生,與AI對奕中成長(現今棋手的訓練量有近八成依賴AI),棋力勝過前代棋王。如果紀念賽能成事,我會期待嗎?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8/1/2026刊出。



 

2026年1月20日 星期二

利用AI、親近AI-

AI革命進入2026年會是怎樣的光景?我讀到的較可信的評論是生成式AI的狂熱會收斂,比併誰家的模型進化得更厲害,已經很難再教人驚奇。聊天過度只會讓人疲累,生成畫象和影象難脫「AI味」。

開發至今,AI的威力已經不再需要炫耀和宣傳。根本我們還未能好好地運用它的神奇力量的十分之一。人有我有的AI不會增加多大的生產力,「瞓身」擁抱又可能承受不了出事的風險。

由此可以合理推論,下一步的發展應該是想方設法,已經放在面前的AI力量用好。有人說2026將會是AI代理元年」,就是要令AI變成信得過靠得住的助手。再進一步,可以是獨立工作的人手。

一個尋求突破的方向,是讓智能機器在物理空間發揮作用。這在工業生產線上不是什麼新事物,但讓具身機器人在非格式化和標準化的複雜空間「自主」行動,是另一回事。

我們很少會想到,其實「無人駕駛汽車」已經是物理空間中的智能機器,只不過汽車的肉身不是新科技,人形的「具身機械人」才是挑戰

其實具身而有智能並非必要造成人形,機械犬也很厲害。故意造得像人,可能假設會讓用家容易親近——入屋像褓姆,在商場像服務員。未普及之前先要表演跳舞,「論論盡盡」踢足球和打功夫,博君一粲,應該都是為讓人親近。如果第一印象是保安反恐、上陣殺敵,日後很難回頭叫它照顧老弱。

認為最好機器還機器,人還人,保持適當距離。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3/1/2026刊出。

 


2026年1月19日 星期一

單純的機械人定律

大語言模型AI熱潮在2025年大爆發,有論者認為,之後會輪到具身智能機械人令人驚喜。現時中美兩地研發的機械人硬件的活動能力已經十分厲害,一旦解決安全性的疑慮,量產化之下變得價廉,入屋指日可待。

科幻小說大師艾西莫夫(1920-1992)早於1965年就在BBC 的採訪中預言:「人類將變得更像機械人,機械人將變得更像人類......直至它們融合。」

機械人變得像人類容易想像,但是人類怎樣可以變得像機械人?革命性的科技可能借醫療起飛。中外也有醫學研究,以意念控制義肢,可以助癱瘓患者恢復自主能力。這只是第一步,人機融合的勇敢新世界不會囿限於此。

去年最後一天,馬斯克預告2026年開始量產Neurolink「腦機介面」。把晶片植入人腦,用意念打字和玩遊戲早已證明可行。他的願景是完全不需要依靠精雕細琢的手術,直接讓手術機器人動手,像一台「神經縫紉機」那樣,避開大腦的血管,將比頭髮還幼細的電極線縫進大腦皮層。

如何確保人類與機械人安全共存?艾西莫夫在他的科幻作品中引入著名的「機械人三定律」。第一定律是不得傷害人類,或坐視人類受到傷害;第二是必須服從人類的指令,除非指令違背第一定律;第三是機器人要保護自己,但是不得與第一或第二定律衝突。

這些很合邏輯,但是在今天的複雜世界可能太過單純了。機械人各為其主,作戰殺人也要聽指令,善良單純的機械人不能稱職吧?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2/1/2026刊出。




地緣政治邏輯又出爐

2026年以特朗普總統單方面對委內瑞拉發動一場政權更迭戰爭開始。繞過國會授權、侵犯鄰國主權,以「反毒品恐怖主義」之名逮捕委國總統馬杜洛夫婦,霸氣十足。

很難不聯想到當初普京進襲烏克蘭的霸氣和如出一轍的地緣政治邏輯:明明自己是強國,鄰國是弱者,套上地緣政治邏輯,就變成嚴重的國家安全威脅,不能容忍。據說烏克蘭附庸於北約,北約向東進迫,威脅不能容忍,俄羅斯出兵是要先發制人捍衛自己。委內瑞拉馬杜洛政權是拉丁美洲左翼聯盟的其中一個領頭者,開始與俄羅斯和中國戰略結盟,據說讓白宮難以忽視,不得不果斷出手。

回頭看比較清楚。2025年特朗普出力「調停」俄烏,明眼人都見到他偏幫普京,指俄烏戰事是烏克蘭挑起。當時一般的分析是重視專權大國的現實政治,輕視親歐洲的澤連斯基;現在看,根本他就是盤算著仿俄羅斯侵烏的邏輯對付南方的「威脅」。分別是,突襲委國的軍事行動極為鋒銳甚至「漂亮」,與俄軍笨重又低效的作戰迎成強烈對比。這樣更加突顯霸王本色。

地緣政治是顯學,深受歡迎的分析框架。傳統政治道德觀會鄙視以力服人,反對「有強權、無公理」的行徑,地緣政治分析卻樂於為強權提供像樣的「正當」理由。即使難以搬出來包裝成「公理」,起碼可以模糊歪理正理。相比之下,傳統的政治道德原則(例如尊重國家主權)愈來愈顯得迂腐無力。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1/1/2026刊出。

 


2026年1月13日 星期二

和光與靈光

新出版的律銘詩集《長短詩》有不少我讀著親近的詩。我很快就認定了〈片石〉是最喜歡的一首。未曾讀遍全部,怎能說最喜歡哪一首?因為這不是一道邏輯題。

其實下一首〈水滴石穿〉同樣感動我。那是寫一位逝世的牧師,我想像作者作為醫生可能照顧他到最後,而這是去世前陪伴傾談。有一節令我動容:

你說過自己的情感不多,像頑石

我就送你小說和散文著你多讀

你說也好,沒感覺也能為受傷的人禱告

張開手掌去承接溫熱的淚,淚會繡出掌紋:

那一天,手掌給淚滴穿,怕就要退休。

病床前有和光。

〈片石〉更晶瑩神奇一些。初讀是男女情意,但話題特別。開頭寫:

你安靜坐在那櫃檯前,扮作

平平無奇而對產品有很深認識工作充滿

熱誠的售貨員

無人知道,直到女同事打開話匣,說近日熱衷在河邊片石仔。

她跟你形容怎樣選一枚扁石

有稜角亦無所謂,輕重不拘,最重要是夠扁

說到「讓石旋轉就能/在水上行走」,「試過讓石在水面跳動三四次,但/還沒有到達彼岸。說話時眼裡有閃光」。「在水上行走」和「彼岸」含基督隱喻。

最後一節透亮:

你忍住/自己的熱量和光芒,唯恐她發現其實你也

精於此道。

……

她邀請

你報名參加。你唯有脫下金光閃閃手套拿筆寫字

神出現了:

露出大海般手指已衝擊千萬年來的岩礁

凡人的眼光嘗試逃竄,你的海水

漫過,留不留痕

我不是基督徒,也見到靈光,是詩的幻覺嗎?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6/1/2026刊出。

 


讀一點(細字)長短詩

跨年假期在家讀詩。先讀葉英傑的詩集《煉》 (見昨文),然後是律銘的《長短詩》。兩本詩集幾乎是同一天收到,但《長短詩》是遲了好幾天才回辦公室取,順序也遲了讀。

這是手掌大的袖珍書,A6大小是A4紙的四分一。我喜歡這個大小的筆記本子,旅行會帶一本,隨時記下瑣事瑣思。那卻是過去式了,因為早已習慣了在手機上做筆記。

袖珍書放得進幾首詩?很多,數了一下,共85首(如果沒有數錯)。詩有長短,能放在袖珍小書而不擠迫,怎麼可能?答案是:字體超小。

我的老年視力在接受白內障手術邊緣,即使帶閱讀眼鏡,也以Word文件檔8號字體(比一般報章字粒小兩號有多)為限,這詩集的字體相信是7號或更小。這不是投訴。近年用手機寫稿,早已習慣了脫眼鏡近距離手寫。「字到眼前分外明」,可能與腦的距離近,質感真是分外鮮明。

書由「計劃通」出版。看臉書,似乎是活潑起勁的年輕文學人,去年成立自稱「蚊型」出版社,第一本出陳子謙的散文集,第二本就是律銘這本的詩集。他們還要一本正經地宣佈:為補償讀者閱讀細小字體可能造成的眼部疲勞,特別推出限量贈送的「卡片式放大鏡」,讀者可以上序言書室領取。

我為律銘的上一本詩集《沿道尋回》寫過推薦語,那時其實未曾讀進他的詩世界。可能認識他多了,也或者是這一集的詩更接近我自己的詩感,今回細字細讀,真的讀出其中一些細意。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5/1/2026刊出。



 

2026年1月12日 星期一

讀一點《煉》

跨年假期讀一點詩。先讀葉英傑詩集《煉》 。我們是去年11月一個紀念女詩人梁小曼的詩歌朗讀會認識的。他帶了一本送給我,說每本也是獨特的。詩集由Kubrick出版。這是手工製,印200本,以孔版印刷製作封面,每本隨心混雜成色。我不知孔版印刷是什麼,上網搜尋,它類似絹印和版畫,用於少量且個性化的出版。

帶回家,先看照片。這不是插圖而已,各自是瞬間的生活靜觀。安靜又有隱然的不平靜。

未開始讀,就發生了大埔宏福苑大火,詩集牽連著傳來的私訊,令人戚然,更便擱著,到安靜時才讀一些。先入心的是第57頁的〈定〉,主角是情景各不同的洋娃娃。

回家

每次到達路口之前

總在猜,這次

有什麼被丟棄出來

 

很多時是洋娃娃

在路口牆邊挨坐

詩人會「找它們身上/有或沒有添上什麼痕跡 /到這裏的理由」。然後是是跟親友在樂園贏取的巨型洋娃娃,「回家路上一直在躊躇/在家它可以做什麼」,「坐在沙發上,電視/打開又關上,偶爾/友人探望,之後離開/不時打探它是否仍然安在。」娃娃有家。

詩轉向遠方的國度

在國境交界,路口

有一座橋,很多人

逃難到此

有人

把一個個洋娃娃

排排坐放到橋上

定定的看望過來的人

這來自新聞圖片,有註:「橋位於波蘭及烏克蘭交界,這些洋娃娃都是市民或士兵特意留下讓兒童自取。」「一排洋娃娃在橋上排排坐」。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4/1/2026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