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文化,儒家是主流,道家是其次。但是就「變老」而言,道家思想比較管用,孔子自稱「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那是珍稀的人生境界,最好的弟子顏淵也要慨嘆「仰之彌高」。
現實中,儒生文人筆下的「老」常是困難的。上網細讀一些詩句,有些寫「老來」,有些寫「老去」。
「老去」比「老來」傷感。老去去哪兒?自然是生命的終站。但詩人感傷往往不只是為自己。看杜甫五言古詩〈往在〉的結尾,「千春薦陵寢,永永垂無窮。京都不再火,涇渭開愁容。歸號故松柏,老去苦飄蓬。」盼望國家復靖,祭祀香火不息,京城不再遭受戰火焚燒,涇水與渭水也展顏。回到故園,對著昔日的松柏呼喚,人已老去,像飛蓬般飄零。這是安史之亂之後,杜甫的老去心境與朝廷之衰頹是二而一的。
「老去」不盡是灰黯。元代房皞〈思隱〉有詩句「情知老去無多日,且向閑中過幾年。」人生尚有可為之事但時日無多,人老去還可以調整閑心。
我比較喜歡「老來」的心態。順境也好,逆境也好,來到這兒,就是當下。白居易有詩句「老來尤委命,安處即為鄉。」 自勉年老了順應天命,心安之處就是家鄉,這也是後來蘇軾「此心安處是吾鄉」詞意。
詩題為〈四十五〉,令人猜測是否45歲時的作品?古人少高壽,45歲已經來到老年?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9/2/2026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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