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12日 星期二

AI釋放的價值誰得益?

無論你是科技樂觀論者(techno-optimist)抑或科技悲觀論者(techno-pessimist),對AI的變革巨潮也可以有共識:它已經開始改變人類的工作和生產方式。認知的成本下降,大量的價值將被釋放。

科技巨頭站在AI山巔,紛紛借用哈佛商學院Karim Lakhani教授的金句:「你的工作不會被AI取代,但是會被擅長使用AI的人取代。」這是安慰更是激勵:不趕快上車的人將要面臨淘汰。

昨天我說,對這個金句,我只是相信一半。假設一個大型企業有一萬個使用知識技能工作的員工,當進取的CEO引進AI更新計劃,把一半的工作自動化,他負責任地給員工培訓增值的機會。在初期,不適應AI的員工會被學會使用AI的同事取代,就如金句的預測一樣。問題是,即使一萬員工都學會用AI,最終也只有一半人可以留下來。

或者留下來的員工可以加些薪水,享受到AI釋放的價值紅利,但合理的推想是,只有CEO的薪酬會大幅增加,大部分利潤歸於股東。或者政府會徵收一些「AI紅利稅」,再分配用來扶助下崗的一群。但政府也可能像特朗普那樣,反而給富豪減稅的。總之,說工作不會被AI取代,只會被擅長使用AI的人取代,並不現實。

對此,科技樂觀論者的回應是,未來AI會取消部分的人類工作,但也會創造新的工作,甚至未來新的職位比消失的職位更多。對此我也只信一半。世界變得快,我們「走著瞧」的時間不會太久。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5/8/2025刊出。



 


2025年8月11日 星期一

你的工作會被取代嗎?

美國的科技巨頭喜愛放言高論AI的威力,但是把AI對人類社會的衝擊說得太大的話,也怕會引起恐慌,招來監管限制。今年他們流行的說法是:「你的工作不會被AI取代,但是會被擅長使用AI的人取代。」新近這樣說的人是Nvidia執行長黃仁勳。

就我所知,這話最先出自Karim Lakhani。他是哈佛商學院的教授,專門研究工作場所的技術革新,尤其是人工智能。20238月他接受訪問,𣈱AI對革新工作模式的潛力和影響。他的分析在兩年後的今夭讀來仍然沒有過時,科技巨頭紛紛借用他這個金句。

我對這金句只是相信一半,明天另文再談。我看他的訪問,最有見地的是另一點。被問及怎樣看「生成式AI」的影響(ChatGPT剛在2022年底面世),他說:「我的觀點是,生成式AI是認知和思維成本的下降。如果互聯網是資訊成本下降到零,感覺是認知的成本(cost of cognition),(無論)我們怎樣思考,與誰一起思考,正在下降到零或者顯著下降。」

意思是什麼?Lakhani說,在初生階段有些問題待解決,例如AI幻覺,但是很快企業經理、領導者和員工就要正面迎接引進AI革新生產模式的挑戰。金句是在這個脈絡中說的。

科技樂觀論者堅持,AI不會取代人類的工作。黃仁勳是其中最熱心也是最不離地的,中美兩邊都有擁躉。科技悲觀論者陣營之中欠缺這一類響噹噹的人物,但是不乏可信的論述。我在兩者之間思考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4/8/2025刊出。









 


2025年8月10日 星期日

全人類學AI

今年3月的消息:北京市教育委員會宣布已制定2025-27年的《中小學人工智能教育工作方案》,從今年秋季的學期開始,全市的中小學必須開設AI知識教育,每學年不少於8堂課。學校可獨立設計AI課程,也可以採用創新的AI教育方式,例如AI學伴和AI助教、人機對話式的學習,以至個性化的學生自適應學習。

從北京開始,相信全國各省市也會不甘(也是「不敢」) 後人,落實中央指示,全國從小學開始學AI。這不是口號式運動。這是知識基建,所謂AI literacy,譯為「人工智能素養」未免有些過於「斯文淡定」。這相當於為未來消除AI文盲。

在美國,幾乎所有科技巨頭和研究AI的經濟學專家也頻頻發聲:AI巨潮不是即將改變人類社會,大變革已經到來。所有人的工作也會受衝擊,很多工作可以大部分或完全被AI助理(agentic AI) 取代。無論是職場新人抑或自覺有專長的知識勞動者,無人可以免受衝擊。學校教育必須轉變,打工仔必須立即進修。

這是否有些嘩眾炒作的成分?有可能。人工智能白熱化的競爭創新是靠每個月燒十億計的資金來支撐的,聲勢愈大,愈能吸引投資者。但是就如中國,「全民學AI」固然有可能虛火和水分,建設AI literacy的迫切性卻是實實在在的。即使科技巨頭是在放言高論,客觀上AI的社會衝擊已是迫在眉睫。

香港呢?近年「創新」和「改革」是主調,但是感覺不到迎戰AI時代的準備。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8/2025刊出。



 


2025年8月5日 星期二

有感的交集是緣

年輕時浸淫過一陣佛學,後來隨著年紀對「緣」有各種層次的體會和想法。近年偶爾察覺,人與人之間的淺淺交集有時也是緣。同文譚慧芸的新作《家鎖:華人家庭這個巨獸》就讓我有感。

我算是她專欄的長期讀者,近年兼在臉書follow,中間讀過她在2019年動盪中的報道文章。2017年加入中大,同在一個校園但只有一些點頭時刻。至去年8月初,相約吃下午茶,她帶來一串問題,關於這本書的寫作。那是已經寫了78萬字的一個關鍵點,往下就要用到患病的哥哥的幾箱資料。她說哥哥在中途宿舍有進展也有反覆,問使用這些資料,例如他病中的畫作,有沒有問題?她想聽醫學倫理學角度的意見。

今年3月底,我和妻去會展Art Basel 2025,主要不是看別的,就為探訪一樓的文化夥伴展位 ,陳卓卓夥白雙全策畫的展能藝術家作品展 「異彩-讓才華被看見」。我們細看了,其中有譚慧芸哥哥的作品。

巧合地,這時她也同一個支持展能藝術的朋友來到。因為妻有參與評選,她們就談著展能與藝術表達,在畫作中看到什麼。我在旁邊聽著。

然後是月前某天,我在上下午兩個約會之間有空檔,即興驅車返大學,做點電腦文書工作,然後就近去「蘭苑」以為隨便吃點什麼,卻遇上午間人龍。離去前,碰見譚和她的哥哥,匆匆打個招呼。她介紹時,我隨手輕輕拍拍她哥哥的肩。那是普通的淺色的短袖恤衫,不知為什麼,有特別的觸感留在記憶裡。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8/7/2025刊出。



 

2025年8月4日 星期一

原生家庭

用大半天速讀了從森記買得的書,譚慧芸的新作《家鎖:華人家庭這個巨獸》,做了些筆記。我帶著兩個小問題逐頁尋找,所以揭得比較快。

一個是「原生家庭」這名詞在書中哪些地方出現,是否一個貶詞。這不是書的主題,傳統華人的家庭困局、封鎖精神病患者和吞噬照顧者的家庭巨獸才是。我好奇,因為不少書介和書評也提到「原生家庭」,而這對我是一個有點新鮮的稱謂,大約是近一年才多讀到和聽到。我不清楚它的準確意思。

上網查過詞典,也向AI機械人朋友請教過。英文是family of origin,指的是一個人從小成長的家庭(親生或收養)。重要性在於個人成長與原生家庭的關係千絲萬縷,日後自立成家仍然有深層影響,據說是「家庭治療」的核心概念。

它在書的第33頁第一次出現「在我成長的歲月,及至我從事記者及轉任新聞系老師的數十年間,沒有一天,我不為自己的原生家庭而困擾。」

61頁是中性的用詞。在中大指導新聞學院學生畢業功課時,遇上學生想不到採訪什麼社會議題作為選題,作者會「循學生原生家庭問起,例如成長環境怎樣?與父母關係怎樣?希望找到一個題目可以觸動學生,從而引發採訪興趣。」

66頁提到一個學生,「就是文章開首的那位和我一樣有着原生家庭創傷的男生」,這是書的重點之一。因為這個學生,她聯絡上兄長昔日的老師和同學,初次認識那個發病前後的哥哥。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8/7/2025刊出。



 


2025年8月3日 星期日

公平和包容

一個社會,當它的政府決定清洗意識形態,而且深信矯枉毋妨過正,首先被犧牲的一定是公平和包容。這個感想源於讀到一段評論,回顧特朗普上場後頭一百天全面清洗DEI(多樣性、公平和包容性或譯「共融」)的「政績」。

「政績」加上引號,暗示了我自己有保留,但是客觀而言,那的確是很不小的政治成績,把民主黨和左翼長期建立的社會文化砸爛,教育機構與職場被大風吹得七零八落。

DEI受壓傾頹後,我才想起自己對它的來源不甚了了。昔年去布朗大學讀書,對政治不但無知而且無感,頭兩年在校園唯一學識的政治名詞是 「平權行動」(Affirmative Action)。在大學範圍,這是通過種族配額或加分制度,增加少數族裔入學率。我理解為專門扶助非洲裔美國黑人學生,因為雖然華人學生也是少數族裔,但都是以優秀成績進來,我便以為與「平權」無關。

校園是個自由自在而且單純的地方,那些年完全不覺有種族歧視,但也沒有什麼參與,除了香港同學會。

現今的DEI綱領和政策,似乎是千禧年前後的發展,「包容性」概念擴展至性別認同、殘障人士等更廣泛群體。這個「包容性」 inclusion,我關心的「包容」一直是tolerance。同是尊重多元,但也有微妙而賣在的分別。「公平」在DEIequity,主要是平權;我關心的「公平」偏重fairness,也有分別。在香港,我的盼望是:即使必須政治清洗,也不要丟棄公平和包容。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7/7/2025刊出。



 


新冠還要自我隔離嗎?

這個題目自問自答對我應該沒有難度,雖然久未行醫,但對COVID-19的傳染知識還是足夠的。不過上月底感染,發覺自我隔離的準則原來是言人人殊的。

這只是我的第二次感染,上次是在新冠抗疫宣告結束之後的2023年。兩次有些相似,都是在外遊歐洲回來約一周後起病,計算潛伏期應該不是在旅途感染,反而是回港後生理時差未調整好,睡眠不足,或者免疫系統也在紊亂中。

第一次病徵較重,今次大致上是一場重感冒,只發燒兩天,喉嚨痛和咳嗽也不算太嚴重,倒是十分嗜睡。可能根本上是追回之前時差引致的欠睡。

在老人科工作的前同事說,56月間院舍有不少爆發,那麼我的感染可能是社區爆發的餘波。今回我遇到的小問題是,怎樣自我隔離才適合。現在新冠已經不是社會的關注點,自我隔離卻是一個很有「社會性」的問題。隔離多久,視乎你有多擔心傳染他人,其他人又有多擔心被你傳染。這兩者都不是很容易準確界定的。

不巧發病的日子是在我們倫理學中心一個重要的研討會的前幾天,這就更不易畫界,因為特別不想自己成為海外來賓感染新冠的源頭,又很不想臨時改用Zoom參與。

最後是採用了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的建議:新冠肺炎患者在症狀開始或檢測呈陽性之日起至少隔離5天。研討會剛好是我發病的第6天。今年CDC被特朗普政府整治,權威受損,我覺得暫時還是可信。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2/7/2025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