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20日 星期三

中華民族復興是 Renaissance 嗎?

    習近平主席就任,矢志要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本港英文報章借用復興」一詞,報道他和李克強接任掌權,起標題為Renaissance Men Lead
Renaissance Men (文藝復興人)是有趣的挪用,也引起有趣的問題:中華民族復興是Renaissance ?中國的國家領導是「文藝復興人」?
Wikipedia百科如此定義「文藝復興人」:「Renaissance man,或拉丁語和意大利語中的Homo universalisUomo Universale,是『通才』的一個別稱,特別是在藝術和科學方面。這個詞語的產生是因為在文藝復興時出現了不少這類人….…達文西就是當中的佼佼者。」
這沒有得其神髓。AO政務官也是「通才」,但多數不是「文藝復興人」。
從意大利起源的文藝復興有兩個特點,一是重新發現希臘羅馬古典之美,以其精華作為養分,脫胎換骨開花結果;二是掙脫中世紀的宗教框框,人文精神與科學精神全面煥發。
「中華民族復興」有重現漢唐昌盛的夢想,就此而言與文藝復興嚮往希臘羅馬可以相提並論。然而兩者有根本的分別:民族復興是以集體的強大作為理想,以民族主義作為血脈。文藝復興是文化上的開花結果,不問國族,創作自由更不可能受困於集體意識。
人文精神在今日中國難求。暴發的消費主義和傖俗妖媚的美學泛濫神州。習近平肯定看到其中之弊,之前温家寶更知人文精神可貴,但兩屆領導都忠於有中國特色的集體主義。

2013年3月19日 星期二

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新任國家主席習近平以強勢登場,要肅清紀律,全國大小黨官頓時收斂酬酢與排場,紅酒與茅台也要收起,令人樂道。主席一段激揚講話,又頓時令一個新的官方辭彙迅速走紅。
這個辭彙是「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去年十一月中共十八大,習近平當選為總書記後,在記者會上說,中國共產黨的責任是要「繼續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而奮鬥」。
同月,習近平參觀中國國家博物館「復興之路」展覽,現場「中國夢」:「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就是中華民族近代以來最偉大的夢想」。
偉大復興」不是他身邊某個公關智囊臨時想出來的sound-bite;它也不是習近平憑空想出來的願景。這一定是經過黨內長期推敲建構的歷史論述。
我知道,是因為書架上擱著的一本多年未讀的書:《民族復興與中國共產黨》(清華大學出版社,2003)。書是主編朱育和教授送贈的。2005年我在清華校園住了幾天参加國情培訓,朱育和教授講了其中一課,又簽名贈書。
這本書的書名在當時令我感到新鮮。「民族復興」並不是共產黨當初革命的綱領,也不是反右運動和文化大革命的綱領。1981年經濟改革開放,也不曾提出這個高度的口號。書是黨內學習的讀物。它的論述,把中國共產黨的使命往上接到晚清的變法和改革夢想。
朱育和教授在書序說自己65歲,精力無復當年。那是8年前。算一算,比習近平年長半輩,清華大學老教授有可能是新一代領導人的精神導師。

2013年3月18日 星期一

林風眠沉澱孤寂

      那天見報章有國畫拍賣全版廣告,內中有一幅吳冠中、一幅林風眠,多看一眼,覺得是膺品。這很難證明,但吳冠中畫屋瓦的墨色,林風眠畫仕女的線條筆墨,都是耐看的。這兩幅「大師作品」,前者用墨拘謹呆滯,一塊二塊屋頂互不相干;後者線條滑利甜美,背景著色像張藝謀的美學透著華麗,林風眠不是這樣刻意討好的。

     Google一下「林風眠仕女圖」,見到很多「疑似大師作品」,找來找去,我心目中的真迹是這一幅「白衣女」,來源是台灣的博物館藝術數據庫。(圖片來源:museum02.digitalarchives.tw)

074月香港藝術館展出過林風眠,當日看完寫了這一篇。
沉澱孤寂
香港藝術館在展出林風眠。林風眠(1900 - 1991)的畫容易入眼,因為色彩和線條都豐富;但如果你能住足,靜靜地看,就會看見一點深邃的東西。
我會說畫裏面瀰漫著孤寂,但並不鬱結,亦不蕭索。最多彩的樹林,都靜立在灰茫茫的煙水裏。嫻靜優雅的仕女,無論在梳妝抑或看書,俱不似眼前人,而更像從遙遠的思憶國度的一個意象。
他在文革期間很坎坷,這些坎坷經歷沒有主導他的畫風。他沒有借畫筆諷刺控訴什麼,沒有訴說憤怒甚至表達寬恕。他只是靜靜地為山、水和人,描繪一份經過沉澱的,有點湮遠的孤寂。
他是與鄧小平同時期參加勤工儉學留學法國的。1926年受蔡元培禮聘回國任北京美專校長。他兩次結婚,妻子都是外國人。這在政治運動中是原罪。他當然不會不知道這政治原罪所預示的命運。早在五十年代末他已把妻子和孩子送走,孑然一身,承受一切苦。
他是廣東省梅縣西陽堡人,母親原是少數民族,因為親近一個外地來的青年而遭鄉間禮法迫害。她是給「浸豬籠」處死的。同村的孩童嘲笑他,欺侮不絕。那一年,林風眠六歲。一個孩子由此開始,寂寂地看鄉間的蘆葦和飛鳥,直至有一天他得到第一枝顏色筆。

2013年3月17日 星期日

咬文嚼字一技傍身

   昨天的帖文有兩位讀者留言,短小有point,請君細味:
「咬文嚼字消磨生命力,部份人職業需要,無可厚非,如果擴散到社會各階層,是不好的兆頭,當你的語言文字長久與感覺剝離,最終會反噬的。」
你玩弄語言文字,最終會被語言文字玩弄了自己,變成另一個人。特區社會流行咬文嚼字,也會變成另一個社會?
「語言『偽』術指的應是玩弄文詞,不直接回應問題,答非所問,顧左右而言他,使用誤導性的字眼,答話模稜兩可,等等,以及前述各種伎倆的混合。」
別以為語言「偽」術限於咬文嚼字。這當然是。巧妙的「偽」術不但答非所問,帶你遊花園還令你舒舒服服。
咬文嚼字也有各種層次,拙劣的品種是捉字蝨。例如你爭取中央兌現基本法承諾的真普選,他可以手持《基本法》嚴正地說,一部《基本法》之中,沒有「真普選」三個字,但列明行政長官選舉「須由有廣泛代表性的提名委員會提名」,即是由委員會「預選」。
有些咬文嚼字暗藏邏輯謬誤,訴諸直覺上似乎合理的歪理,是高層次的語言「偽」術。近日一例是記者在北京採訪被毆,不少政治大人咬文嚼字地如此說:「若記者合法採訪,不應遭受暴力對待。」邏輯是,若果違規採訪,就難免暴力對待?「直覺上合理的歪理」則是「人必先自侮然後人侮之」。
識得一些「咬文嚼字」技倆還是有用的,就當是打流感針。

2013年3月16日 星期六

咬文嚼字容易消化

廣播處長鄧忍光出席港台員工大會,閉門答問兩小時,未能令員工消氣。會後,工會主席麥麗貞說他展現「成熟和完善的語言『偽』術」,員工質問他有否講過《城市論壇》擺空櫈「令官員尷尬」,他答說只講過令「缺席者」(absentee)尷尬。麥麗貞加上一句:「這些語言『偽』術我們就不識。」
所謂「語言『偽』術」,本質就是咬文嚼字,而咬文嚼字的方式來來去去是三兩種,並不難學,不識可以學到識。我認為員工不宜妄自菲薄。
員工或者會說,我們就不屑學這些手法。這也不是良好的態度。今時今日,咬文嚼字已是待人處世的通識之一,更是重要謀生(與求生)技能。例如說,他叫你交代創作「構思過程」,你抗議他迫你作「思想審查」,你的指控未經咬文嚼字,你沒有注意到「構思」與「思想」有一字之差,就棋差一著。
今早讀《明報》社評,見它相當體諒廣播處長。社評這樣說:「希特勒等納粹元素甚為敏感,即使用於搞笑,也要十分謹慎,免招話柄。鑑於構思有問題,而且經過了層層審批,若鄧忍光要求了解構思經過,出發點為提醒員工,不應該受到非議,員方認為了解構思經過乃『思想審查』,則事態是否不必要政治化,值得關注。」
由此可見,咬文嚼字很重要。經過咬文嚼字,本來難啃的東西就容易消化;消化不良醫治好了,人就不易肝火盛,社會就會更和諧。

2013年3月15日 星期五

港台是哪一個碼頭?

    近日港台的「編輯自主疑似受壓風波」並未因廣播處長鄧忍光的強力解釋而平息。今天我檢閱200752日的一篇稿,發覺六年過去,公共廣播服務的局面愈見窘迫。這方面香港沒有顯示生命力。

「港台」是哪一個碼頭?
「撐港台運動」漸漸成形,後事如何值得關心。
公共廣播服務檢討委員的建議是,將來香港應成立新的、獨立的、法定的公共廣播服務機構,這新的機構不宜由港台過渡。
港台有一天不再是公共廣播服務機構,她會變身做什麼?這引發了「港台存廢」的疑問。政府如何定奪?恐怕只能是政治的決定。
這像風雨的前夕。「撐港台運動」令我想起天星碼頭和皇后碼頭。運動力量會否匯集成民意民情風暴,有點視乎「集體記憶」會否被觸動、怎樣被觸動。
天星碼頭拆掉了,她快要拆時,很多人才發現自己的記憶裡有不少牽繫著它的親切感覺。與之相比,關於皇后碼頭的記憶是官方色彩多於民間。雖然官方碼頭也有一些歷史意義,但不會觸發廣闊的民間支持。
如果港台只是像皇后碼頭那樣的官方歷史文物,那麼,即使政府真的廢了她,「撐港台運動」也不成氣候。
相反,如果港台在市民心中是天星碼頭,一旦民心被觸動,就會傾瀉洶湧的感情,「廢港台」可能變成一場民情大風暴。
政府面對的難題是,民意民情並非完全可預知的。即使做足民意調查,也不能預測會否霎時出現 tipping point

2013年3月14日 星期四

當年有情緒

    記者來自北京《三聯生活周刊》,我奇怪她怎會讀過《記得SARS這一年》這本書,因為此書並無發行到內地。她笑說純屬偶然,十年前初出道碰上SARS,要為雜誌做專輯,香港一個朋友介紹她看這本書。
提問多在意料之內,如:「十年過去,這場沙士疫症對香港有什麼影響?」
問下去,一條問題令我真的想了一下:「當年你不認同立法會調查沙士人命傷亡的責任,現在怎麼想?」她做了功課!
一刻猶豫,因為記不起當年的情緒。
見我猶豫,她自己先說一句:「香港能全面整理抗疫資料,公開檢討,我覺得難能可貴呢!」
這倒幫我記起自己為何當年對調查聆訊有些牴觸情緒:「問責是現代社會的優點,我就是覺得,當日的聆訊離疫症太近,而且太快下定論,不能完全冷靜公道。歷史大事回頭論功過,非得給些日子沉澱不可。」
記者此問,應是基於我200310月15日〈調查不利學習〉一文。當年真的很有情緒,甚至說調查是浪費公帑!現在我不會這樣說。
調查不利學習
在抗疫最前線工作的人是最勇敢的人,最勇敢的人也會有錯;有些決定事後才知是錯,當時只能盡力作最佳判斷。如果是這樣,即使事後看來他錯了,被病人控告得值,我也會不忍深責。
公共衛生專家檢討香港經驗,也便是以相同理由,理解和原諒主政者的不足之處。問題是主政者和管理人都不在最前線,他們得不到那麼多同情分數。問題更在於,這樣的理解同情,基本上可套用於任何錯誤的決定。如果把這邏輯絕對化,根本就不須調查。
理想的調查必須先有相當程度的個人「免責」,才不致文過飾非。否則,即使心裏承認錯誤,口裏也不能不辯。先自認罪,後面的訴訟賠償怎麼吃得消?要真正徹底檢討,就不要玩各說各故事的攻防遊戲。香港式檢討,不是好的學習方法。
處理「後SARS」殘局,次序應是先評估病者與死者損失,成立慰恤基金,在平撫了受害者之後,才可有真正徹底的檢討。
在訴訟賠償的陰影下「汲取經驗」是虛偽的,珍貴的經驗不會在這種環境結晶。立法會的專責委員會,在最壞的情況下啟動調查,是浪費公帑。不如直接請楊鐵樑大法官帶領一個有法律權力的委員會,審查賠償,起碼省了日後訴訟花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