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5日 星期六

德語安老

近年每次飛經歐洲大陸,妻和我都會去探望她。90多歲的長者住在市內一所安老院好幾年了,以自學的德語與員工溝通。她從抽屜找出一張紙,說:「我喜歡抄寫。」那是我2022年在《明報》復寫專欄後刊出的一首詩。我習慣把專欄文章於見報約一周後轉貼在網誌,她自稱是忠實讀者。

大學時期我上過一年德語課,還找機會去慕尼黑做了六星期暑期工,都學不成德文;她能流俐地跟安老院的員工交談,還交了不少院友朋友,我覺得神奇:「你是怎樣學德語的呢?」

最初是看「佳藝電視」自學的,她說。怕我不知道,補上一句:「是周梁淑怡監製。」

我真的不大知道。聽過「佳視」,知道它經營了三年便結束,就是我在海外讀書的時候。當年她是一位中學老師,一次意外跌倒骨折,困在家中,「反正無所事事」,就從電視台的教育節目學外語。佳視的牌照條款規定,逢星期一至五晚要播出兩小時教育節目,包括與中文大學校外進修合辦外語課,儼如成人遙距教育。

學出了味道,康復後走去報讀正式課程,卻難倒了歌德學院。院方解釋:「我們的課程是給準備去留學的青年人辧的呀!」年近五十的她鍥而不捨地去請求例外收生,有教無類呀,不要歧視中年人呀,頗有「程門立雪」的樣子。終於成為第一個中年學生。

30年後,她老來從子,移居德語地區的音樂之都,德文生繡了,從頭磨劍,最終來得及在需要住院舍時好好應用。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9/6/2025刊出。



 


2025年6月30日 星期一

他熱愛的美國

讀了馮內果(Kurt Vonnegut)的散文集《沒有國家的人》和一些他的故事,我成為他的「準書迷」。他在70多歲時曾經宣告封筆,說「上帝已經要我停止寫作」,但年屆80歲時,在2002年又重新提筆寫作,有一次訪問中說:「當一個作家垮掉、也就是當他真的被關進瘋人院時,才是他真的無法再提筆的時候」。

我揣測,他再提筆,與痛心美國在小布殊總統執政下(2001-2009)變得瘋狂有關。書中有一篇〈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盡道其痛。沒錯,這篇文章是從孔子寫起。在他心目中,孔子和耶穌「都是用自己的方說話,我們該怎麼做才能更仁慈,才能讓這個世界少一點痛苦。」他談到來自故鄉印第安納州的一個理想主義者Eugene Debs5次出任社會黨的總統候選人,在1912年大選競選中這樣說:「只要還有下層階層,我就與之同儔;只要還有犯罪分子,我就與之同流;只要還有靈魂繫獄,我就無法自由。」這是仁慈。

然後是作者自己的心聲:「不管對任何人,理想主義都不是用芬芳的桃色雲霧組成的。它是法律,是我們美利堅合眾國的憲法。但我個人感覺,我們這個國家,這個我曾在一場正義之戰中為他的憲法拼死保衛的國家,很有可能已經被火星人和盜屍人給侵佔了。」

「現在許多這裡沒心沒肺的精神變態者都在聯邦政府佔據要職,擺出一副領袖而不是病人的樣子。這幫人大權在握,掌管了宣傳和教育,而我們好像又回到納粹佔領下的波蘭。」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4/6/2025刊出。




2025年6月29日 星期日

可能成為書迷

執筆時只讀完馮內果(Kurt Vonnegut1922-2007)的散文集《一個沒有國家的人》,預備開始看他的小說。第一本當然選《第五號屠宰場》。這書有兩個中譯本,最初譯本是1975年由星光出版的,譯者不得了,是人稱為「詩魔」的台灣現代詩人巨匠洛夫。麥田在1993年為它再版,然後在2016年推出陳枻樵的新譯。我想像,要是同時閱讀英文原著小說和兩個中文版,會是有趣的經驗。

有些奇怪地預感,我可能成為他的書迷。通常我不會變成書迷,對書籍版本也沒有很大興趣,而且也不大愛看科幻小說。若不是「準書迷」,就不會著緊作者名字的中譯吧?Vonnegut在內地的譯名是「馮內古特」,台灣譯為「馮內果」,就音譯而言沒有優劣,然而想到他的性情和風格,生機流露,完全是「反刻板」的,自然要選「果」而棄「古特」了。

沒由來地注意《第五號屠宰場》的版本,又執著於他名字的中譯,都不像平時的我。這便意識到,一把年紀也會第一次做書迷。

《第五號屠宰場》是一個從作者自身經歷出發的科幻故事。1945年,德國Dresden遭盟軍大轟炸,燃燒彈焚城,一夜之間死了13 萬平民。23歲的馮內果身在城內,是戰俘,被囚禁在「第五號屠宰場」貯存獸肉的地窖內,因而倖存。23年後他這段經歷變成小說。經歷沉重,小說卻是採用時空跳躍的結構表達戰爭的荒謬。《紐約時報》讚揚它「非常苦澀、非常有趣…哀傷而又歡快,非常馮內果」。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3/6/2025刊出。




2025年6月27日 星期五

與國家疏離的人

今年上半年最愜意的閱讀,是馮內果(Kurt Vonnegut,內地譯馮內古特)的散文集《沒有國家的人》(劉洪濤等譯,麥田,2025年第三版)。買書的緣起是臉書給我推了一個馮內果的故事。此前只知道他以科幻小說諷喻不文明的人間。

在臉書這段故事,2006年,紐約市Xavier High School一位英文老師洛克伍德出了一份作業,要學生寫信給他們最喜歡的作家,說服他或她來學校訪問。有五位學生寫信給馮內果。他是唯一回信的作家。如果我是其中一個學生,這封回信一定會感動我走上寫作之路吧?

馮內果婉拒了訪問的邀請,反過來給同學們一份作業。「希望如果你不做,洛克伍德老師就會讓你不及格。」作業是寫一首六行詩,題目隨意,但必須押韻。「盡你最大努力寫出最好的詩。但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在做什麼。不要給任何人看或朗誦,甚至不要給你的女朋友、父母或洛克伍德老師看。寫好了,就把它撕成小碎片,丟到分散很遠的垃圾桶裡。你會發現自己已經因這首詩得到了榮耀的回報。因為在寫作中,你發掘了內心真正的自我,靈魂也成長了。」

就是因為這封回信,我很想讀些他的著作。散文是容易入手的地方。他75歲時一度宣佈封筆,之後卻才結集出版這本書的。書名可能是編輯給起的,來自書中一篇文章的其中一句。他不是無政府主義者,這是一個與好戰、科技主義泛濫的國家深度疏離的心靈。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2/6/2025刊出。



 


2025年6月22日 星期日

和解 (小小說‧3之3‧完)

當年母親走得辛苦。葉老師始終相信,應該早些放手,為她安排紓緩治療的。姊姊卻是一直沉默,她是否仍然堅持母親要醫治到最後是對的?無論如何,誰都沒能證明什麼。喪事還是有好好地一起辦,但先前的爭執沒有再拿來談。疙瘩也沒有隨日子淡化。直至兩年後,姊姊自己也病倒。姊姊病了,她們才又恢復傾談,有些體貼的私語,彷彿既往不咎來者可追。

姊姊在這年夏天疫情再爆發前去世,葉老師覺得是天父眷顧,因為火化後第二天,各種禁令就出來了,連喪事都不准舉行。

姊姊沒有特別的遺言。最後她受了洗。葉老師在儀式中守望了姊姊,為她作最後的祈禱。

也不算完全沒有遺言。之前兩天她們最後一次談話。姊姊說,你幫我整理遺物時,不要保留太多東西,都可以丟掉送走。不要等我走了才上去收拾,趁暑假早些動手。

葉老師真的上去了一趟,但是什麼都沒有整理。感覺上姊姊還在。她發現,姊姊言行並不一致。母親生前的房間很多東西,多年也沒有動過。便又想起有一次姊姊笑說一個醫生客人賣樓滿屋遺物的故事。姊姊向醫生笑道:「既然要放手,就不要什麽都留著,斷捨離清空一下才容易賣。」醫生只笑笑。後來姊姊帶客人上去看單位,見東西都沒動,醫生自己住得好好的,後來索性封了盤。

葉老師就是記著姊姊笑著說醫生滿屋母親遺物的那個樣子。那是她能幹爽直的姊姊。 (小小說‧33‧完)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7/6/2025刊出。



 


疙瘩 (小小說‧3之2)

姊姊的病前年診斷出來時已經很遲,葉老師心中一直有個疙瘩,這是上天的旨意?還是自己無心造成?

一向她倆會相約每年到婦女健康中心體檢,如果她們沒有因為母親的病而生嫌隙,姊姊就不會中斷年度檢查,說不定乳房的腫瘤會及早被發現?

母親患的也屬於婦科腫瘤病,手術割除之後的第三年復發擴散,接受化療,還有電療。去到一個痛苦纏身的地步,葉老師感覺母親已經走向最後一程,姊姊卻堅持不應過早放棄。

「醫生沒有叫我們放棄。」姊姊強硬地說。

「醫生也沒有叫媽媽無論如何辛苦也要撐下去。」葉老師以為這只是公道話,姊姊反應卻很大:「你準備好讓媽媽走,我未曾。」

「不是關於你或我,你問問媽媽去。」葉老師忍不住反駁。

「這樣問她,她不想成為我們的負累,當然會放棄治療的機會。」姊姊說。

葉老師沒有爭辯下去。她也沒有把握可以抽離地問母親是否想放棄治療。再說,自從父親去世,獨身的姊姊一直與母親同住,日常都是姊姊在照顧母親,似乎她比自己更有資格參與母親的治療決定。

最終姊姊沒有問,她沒有問,醫生也沒有。母親就機械式地接受治療,再約期,再治療,再約期……。醫生不是愛理不理。他有盡責地講解治療的利弊和副作用。或者是見到她們姊妹各持己見,不擬介入,就讓家人和病者共同決定。沒有特別共識,就依治療程序走到底。  (小小說‧32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6/6/2025刊出。



 


葉老師的姊姊 (小小說‧3之1)

下著毛毛雨的一個五月天,沒有淅瀝聲,一切像暫時安靜下來。公開試快將結束,葉老師負責的DSE班學生早前已經道別過,其他年級的學生在準備校內的學期考試。這是疫情開始緩和下來的時候,雖然往後可能還是再收緊,也不知道下一個學年是什麼樣子,但葉老師還是有點享受這久違的平靜。她去探望住在紓緩關懷病房的姊姊,這天姊姊的精神也是久違地好。

她們低聲談一些女子的事。姊姊說,不要給我的遺體做濃妝,不要塗抹得一片粉白。葉老師不大化妝,除了畫眉和淺色的口紅,但是她的皮膚白皙,自然好像化了妝。姊姊的膚色較深,她的工作要見客人,在公司內也是大阿姐級別了,每天必須打扮見客人。她很會化妝,濃淡之間恰到好處,不會咄咄迫人但也一定不會示弱。

葉老師沒有叫姊姊不要說什麼遺體化妝的事。她靜靜聽著,想起自己喜愛的作家西西的一篇短篇小說。故事的女主角在殯儀業工作,為死者化妝。她內向,有點在意自己的工作在一般人看來是奇怪的,因此也沒有與正在開始交往的男朋友直說。他只知她是一個化妝師。

女主角後來「覺醒」了:「在這個世界上,總得有人做這樣的工作,難道我的工作做得不夠好,不稱職?」為什麼人們覺得不自在我就要不自在?

故事和與姊姊聊著的身後事其實沒有什麼關係,除了是,她想讓姊姊知道,自己同樣覺得,這時來談遺體化妝也是自然平常的事。  (小小說‧31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5/6/2025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