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14日 星期四

就像父親

近日小病,常會想起父親。不是「思念」那種想,只是不知怎的,就會聯想起來。有一晚,(難得地)兩個孩子都在家吃飯,妻在學校未回,我們不等,先開飯了。孩子一先一後從房裡出來「埋位」,我因為感冒,仍有些發燒和咳嗽,另自弄了一碗泡飯,遠遠坐開,在沙發吃。飯桌那邊開了燈,我這邊懶得開燈,收音機播放著黄昏的「烽煙」節目,這便自成昏暗中飄浮著聲音的「個人空間」。這一刻,想起父親晚年每有不適時,這就是他獨自坐在沙發進食的姿勢。這一刻自己就像父親。
病中也發現老了。這亦不是負面的欷歔感覺,是中性的。歲月在你和我身上,當足夠分量的歲月都到來,變得像父親母親是理所當然的吧?有一天,遲來的白髮從兩鬢冒出來了。腕上的錶不知幾時開始,也慢了下來,秒針每四秒才跳一跳,一跳就是四秒。
幾天後,感冒好了,卻又來了併發症。這是稱為「生蛇」的病症,父親晚年吃了它幾次苦,現在輪到我,這也像父親。
也真巧合,我的舊著《當中醫遇上西醫:歷史與省思》是這樣開頭的:
「帶狀疱疹 Herpes zoster 是一種劇痛的急性皮膚病,中醫稱為「蛇丹」,俗稱「生蛇」,又稱「纏腰龍」。這是由帶狀疱疹病毒感染脊髓神經節段(neurotome)的背根(dorsal root),或面部的三叉神經節,在潛伏一段時期之後,到身體免疫機能衰弱時,疱疹就發出來;與神經節段對應的皮膚區,便會出現極痛楚的疱疹紅斑。」
帶狀疱疹要及早診斷。早用藥,後遺的會輕一些。

2012年6月13日 星期三

熨衣記【「選一篇」:2011年1月】

菲傭回鄉,家務全落在妻身上。這天我放假,自告奮勇負責熨衫。這是我的強項---在記憶之中。
初中已學會,而且很有天分,一做便知竅門,例如怎樣充分利用熨衣板的面積與形狀,用怎樣的速度與力量讓熨斗在衣面、衣摺之間、以及衫領的周遭遊弋,順手時有如庖丁解牛,無入而不自得。而且,見著皺紋一下子消失,挺有滿足感。
妻也知我有此技能,但未見過真功夫,這便為我架起熨衣板,任我發揮。我一看,不對,這個迷你熨衣板只合迷你身型的傭人使用,而且輕飄飄的一碰著便移位。相反,熨斗是笨重蒸氣熨斗,並非從前慣用那種輕便乾熨式。蒸氣熨斗的毛病是一噴便是大攤水漬,不像傳統噴水壺那樣均勻和收放自如。笨重熨斗配搭迷你熨衣板更有「職業安全」風險,把熨斗推到熨衣板前端出力一壓,險些兒壓翻了。
這便嘀咕張羅一輪,終於找到噴水壺,又幸好有小板凳供坐著,高度剛好,開工了。
但是裇衫也不同舊時的裇衫了。以前的衣料洗水後是皺的,熨下去即見成績;如今的衣料,未熨也已頗平順,熨過卻也無多大分別!
兒子安慰說,不要緊,天冷要穿毛衣,反正見不到。
【《明報》2011112日〈大夫小記〉】

2012年6月12日 星期二

忠臣之去,不潔其名【2011年2月】

    虎年似乎特多割蓆和分裂的新聞。一句「君子絕交,不出惡言」,被各路英雄講完又講。
這句話本來是這樣的:「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出自〈樂毅報燕王書〉(戰國策˙燕策二》)上「名著線上」網站可以讀到的原文和譯註。
故事很簡單也很有意思。燕國弱小,齊國強大,攻燕搶掠。燕昭王在位,起用樂毅為上將軍,聯合五國的軍隊,攻破齊國。
這之後,齊國換了君主,燕國也換了君主。樂毅再次攻齊,數年也攻不破。新在位不久的燕惠王改用新將軍 (名字叫「騎劫」!) 取代樂毅,樂毅心知不再受信任,出走往趙國。這次換將軍攻齊的結果是燕軍大敗,騎劫也被殺。
燕惠王寫信給樂毅,質問他為何「遁逃奔趙」,這樣一走了之,何以報先王知遇之恩。
樂毅回信中婉轉地說,自己離開燕國,是為免一旦遭受錯誤處置,會毀壞了先王的聲名。他引用吳王夫差迫忠臣伍子胥自殺故事,說明含恨而死的忠臣,在史書上總是對照出君王的無道。
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他不介懷自己出走趙國會污了名聲,倒是為防燕惠王錯誤迫害他時,污了君王的名聲。
樂毅是大將軍,文筆如此好,行文如此有分寸,婉轉而又不失原則,令人神往。
【改寫自《明報》201126日〈大夫小記〉】

2012年6月11日 星期一

到底有幾多人啊?

「六四23周年燭光晚會,支聯會表示,維園內有超過18萬人,打破歷年紀錄,警方說最高峰時有85千人。」
「三十多個團體下午發行大遊行,要求徹查內地民運人士李旺陽離奇死亡真相,警方西區警區指揮官林曉彤現場表示,最高峰時有54百人。」主辦單位估計有25千人。
你估多我估少,數字不騙人,人會弄數字。客觀難求,真數難知吧?
我看警方的說法是「有原則地保守」。「最高峰時有……」這標準的表述方式,是選擇只就一個「點」來報數。以一個時點來說,數目自然是低過累計的總人數的。以六四紀念館為例,李卓人自己說場地只有一千平方呎,「同一時間只能容納百多人。」這是就一個時間點來說,等如警方說「最高峰時……」若問總共有多少人入場,「一天有1400人前往參觀」,人數當然大過最高峰」的數字。維園燭光晚會很多人早到早退,也有人遲到早退。遊行有人中途加入,也有人中途離隊。同樣道理,即使不刻意低估,單是選擇報最高峰」的一個時點數字,就已經少過参加的總人數很多。

從這照片看,為李旺陽遊行的人不少。我猜上萬,但都是猜。其實只要識得「定點透視」(linear perspective)背後的數學,憑這張照片是可以好好估算的。

2012年6月10日 星期日

李旺陽:成為教材

林建誠是香港有線電視記者。李旺陽出獄後接受唯一的面對面訪問是他做的。訪問後不到一個月,李旺陽死了。據報道,林建誠在李旺陽死後曾與的妹妹通電話,雙雙在電話中痛哭。他的上司致電安慰,他說「我無法控制情緒。我不覺得自己能採訪到他而很『巴閉』,間接導致他過身,我很內疚。」
常常在電視見到林建誠在中國各省現場報道,今天在山東,隔一天在湖南,忽然又已近在廣東。他的報道,無論是突發新聞還是偵察專題,很有現場感。我注意到他有一種與人民和土地同呼吸的氣息,用我自己老氣的說法,客觀之餘顯露「關情」。
今天他在《明報》「星期日生活」發表了一篇悼念李旺陽老師」的文章。我讀了,倒是對文章邊旁他附帶說的一小段話有感覺。他說,李旺陽以自身給予700萬香港人、政黨團體等最有說服力的側面教材,讓香港人重新思考何謂核心價值、何謂愛國、何謂法治、何謂和諧社會和何謂經濟騰飛的背後。
人會這樣子變成「教材」,本身也就是值得思考的。
可供港人思考的教材,多年來已堆積如山,可以說多得消化不了。李旺陽的「個案」有點獨特。一年前還在牢裡,牙齒在獄中幾乎拔光,為要以强行灌餵對付他絕食抗爭;一個月前還在訪問中抖擻精神堅持為了中國民主絕不回頭;然後就這樣在監控中死了,又高速火化成灰。這樣,「人」沒有了,就剩下「教材」。

2012年6月9日 星期六

李旺陽:關什麼事?

        上一篇帖文寫李旺陽,最後一段:「只不過是一個固執的工運領袖,只不過是参與了一場「六四」,關在牢裡23年,人瞎了又聾了,坐完牢監控在醫院,但這是什麼醫院啊!」
今早讀報,見馬家輝說李坐牢21年。曾志豪說李坐牢22年。究竟坐了幾多年?這便又上網找資料。
「李旺陽原是湖南邵陽市玻璃廠工人,1989年民運中組建「邵陽市工自聯」並擔任主席,發動工人遊行示威,北京六四鎮壓後,他在長沙開追悼會抗議,69日被捕,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重判13年。2000年出獄後,翌年再度入獄,20115月獲釋。」
這樣算來應是21年。
另一段資料是:
「六四後聲討鎮壓暴行,悼念死難者,被當局以反革命組織罪判囚13年,實服刑11年。2001年再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囚10年。」
這樣算也是21年。

人都死了,還來數算他坐了多少年牢,關什麼事?我也不知道,但是人死了,你反而更不想弄錯關於他的資料。
早上讀報也有這一段。有港區人大代表擬去信中央要求徹查李旺陽之死,亦有人大代表反對。劉佩瓊教授就說:「地方很多事發生,不一定關中央事。」
冷靜得可怕吧?說真的,一個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的反革命分子在某地死掉,關中央什麼事?又關香港人什麼事?
不關事的,除非你相信:香港人是中國人,中央是中國人民的政府,李旺陽服刑後,直至死的那一刻,還是中國公民。

2012年6月7日 星期四

李旺陽:這是什麼醫院

感冒發燒,自己醫自己的辦法就是吃退燒片,多喝水,和拼命睡。睡得迷糊時,未關的有線電視台播了又播的是李旺陽的訪問片段:要為中國爭取民主,就是砍頭我也不怕。我心想,這不是「六四」之前就播出過的舊片段嗎?
後來睡醒,才知真是「新聞」。他死了。白帶纏頸,像上吊的樣子。很多人覺得他「不可能」是自殺。早一天他與妹妹見面時,還要求妹妹代買收音機,希望以僅餘的聽力聽新聞。那條白帶也一定是外面來的。
凡事要講證據,我不會認定「不可能」是自殺,但可以認定的是,一個病人在醫院裡上吊,常規的做法一定是第一時間解下來檢查,試行心肺復蘇法。一定不會是任由病人吊著,等家人到來,讓記者(還是公安?)拍下一張抱屍慟哭的照片,來「證明」死於自殺。
因此,有理由相信,湖南邵陽這一間醫院,不是常規的醫院。又或者醫院有急救常規,但今次破例。如果我是李旺陽的家屬,我會追問醫院有沒有急救常規,今次有沒有破例,是否被要求破例。
只不過是一個固執的工運領袖,只不過是参與了一場「六四」,關在牢裡23年,人瞎了又聾了,坐完牢,監控在醫院,但這是什麼醫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