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5日 星期二

一朝強硬

第五波疫情長者死亡者眾,院舍長者尤其多,令人難過。最近關注點落在那一成家屬仍然反對接種的院友,強硬主張如雨後春筍冒出來,包括訴諸法律。安老事務委員會主席林正財醫生認為,疫情緊急,根據《精神健康條例》,醫生基於病人最佳利益原則,即使家屬反對也可以為沒有認知能力的病人打針。

沒錯這條例賦權醫生醫治無行為能力人士 (MIP) ,而且不限於緊急治療,有條文處理其他有需要的病人情況。本欄早前也提過家屬如非法定監護人其實無權反對。(〈若非涼薄〉,318日。)那是針對政府專家常說醫療上不能強制長者打針,指出說法並不準確,而非倡議硬上弓。

近期的強硬主張還有懲罰措施:徵收醫療費用、不給福利,都有人提出,理由是不打針的長者會危害其他院友健康。其實疫情至此,九成院友不是已經感染過就是打齊針,怎樣危害還須好好說明。

疫苗接種在院舍推行已有一年,最初的流程要家屬簽紙支持才為長者打針,最近改為默許同意,但家屬仍然可以簽回條反對。政府給了家人de facto的決定權,又一直說不能強制打針,如果忽然180度轉身,把之前的邏輯一下子抹掉,很難服眾。而且,讓家屬有權簽紙反對在先,然後叫醫生不用理會家屬的反對,可行嗎?

認定固執的家屬是不顧長者利益也有點武斷。到底家人為何至今仍然反對?是愚昧?虐老?誤解?牴觸?看不到有任何調查研究,這令強硬決策的底氣不足。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0/3/2022刊出。



 

 

2022年4月2日 星期六

疫苗迷惘

香港的新冠疫苗接種計劃是在2021226日正式展開的,第一個半年慢熱,第二個半年不冷不熱,軟硬兼施之下接種數字慢慢爬升,第三個半年還未開始,Omicron 海嘯已經淹浸全港。

早於202129日(沒有寫錯,是去年不是今年!)已有學者在報章發表文章,十分完整地論說疫苗猶豫的挑戰(郭健安、劉慧敏〈疫苗猶豫面面觀〉,《信報》202129日。)那時接種計劃還未展開呢。

疫苗猶豫這個現象全球都有,香港頗嚴重。這並非完全是群眾心理問題,學者具列了多方面因素,主事者也有責任。近期我想著的是一個較少人留意的問題:時至今天,我們仍然無法向市民清楚說明兩種疫苗的利弊,有沒有分別,如何選擇。

在接種計畫開展之初,數據並不那麼足夠,信息模糊可以理解,但是一年多之後還是支支吾吾,就真的不理想。

在已經死亡枕藉的情景下,對於如何最好地保護長者,理應有切實可信的信息,真的不宜三個專家三種說法。今天有專家擔心科興保護不足,明天說兩款疫苗沒有分別,後天說如果頭兩針接種了科興,第三針「溝針」有好處。市民聽得迷糊,猶豫變迷惘了。

「溝針」在內地稱為「混針」,正式名稱是「序貫加強免疫接種」。面對Omicron威脅,國務院聯防聯控機制上個月在新聞發布會提及這方面的部署,已完整接種疫苗(內地定義是滅活2劑或腺病毒載體1劑)的民眾,接種加強針時可以選擇混針。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7/3/2022





2022年3月30日 星期三

虐待之後

上周四,龍振邦、薛達、袁國勇在本報發表文章《滔天巨浪襲香港 釋疑接種現曙光》,具體而微地建議政府盡快公布復常路線圖,讓公眾重拾信心和希望。這天黃昏我接受港台節目訪問談復常,說得有點急,那是近年對政府能讓社會復常的期望下調了,有時像空自著緊。

學者的長文或者催快了政府的計畫,幾天後特首便公布如何逐步放寬防疫限制。這是好事。港式抗疫在頭兩年有交代,曠日持久卻變成慢性虐待,清零失敗不能認輸,無論疫情向上還是向下,市民只能長久地擱置生活,感覺上是儘管主事者殫精竭智,決策就是欠缺開闊的想像力,成為虐人自虐的局面。或者也有政治制肘:探討不同的抗疫選項容易被指「毒存」,直至國家大員來港澄清重點才見鬆動。

特首公布的「路線圖」仍見緊張,例如新冠痊癒者(已上百萬)和打齊針的人(以三針科興、兩針復必泰作為定義)回港,我以為不久便會以家居快速測試完全取代酒店檢疫,期望大大落空了。主要放寬只在日常生活,如堂食和康體活動、上課等。因為早幾天特首預告了「大膽些」放寬,這便覺得有落差。

我特別希望能早些准許符合條件的家屬自由探望院舍中的長者。家人探望餵食也可以略補緊張的照護人手。聽醫院舊同事說,出入醫院的規定反而將會收緊,我還以為會逐步放寬一些。

復常很難,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哪一天連限聚令也有條件放寬的話,隧道盡頭就真的有光了。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4/3/2022



 

 

2022年3月26日 星期六

怪獸家長抗疫

長年艱苦抗疫,永遠是非常時期,會不會把政府、專家、媒體甚至我們每個人也變成怪獸家長?

當然明白,像瘟疫這樣的特大公共衛生危機,是需要一定程度的家長式管治。強制這樣限制那樣,都有說得通的理由,多數是符合公眾利益的,大家要盡力遵從。家長之所以是怪獸,首先是只知鞭策不識得說鼓勵的話。孩子測驗得70分,怪獸家長繃緊臉:「這算什麼成績?陳太個女從來沒有7字頭的分數。」

孩子拚命用功,得90分了,怪獸家長冷冷道,失一分就是少一分,明明教了你不失分的秘訣,怎麼硬是不聽?

終於,不知是溫習疲勞還是緊張得滑鐵盧,孩子的終極考卷竟然滿佈紅色大交叉,怪獸家長怒極,大聲在街坊面前呵斥:「看你,全軍覆沒了!」

怪獸家長也不是不知道學習不應只求分數,更不應單看一科的成績,奈何全世界的規則也是如此。

天天是數學測驗,天天公布分數,分數與孩子的前程和自己的面子掛鈎,只好盯住數學一科死命操練,完全不顧其他學習需要。其實操練也只是機械地死背方程式,沒學懂什麼真實知識,怪獸家長堅持讓孩子苦練單眼看世界的本領,因為規則就是tunnel vision

即使怪獸家長常在,最終孩子還是有可能逃出生天的。現在隧道盡頭有光了,這是怪獸家長們彌補過錯的機會。心情放鬆些,不要因為長期處於黑暗就變得畏光,不因畏光而把孩子拉回隧道裡,孩子就會咬緊牙關走向光明。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1/3/2022

 


2022年3月24日 星期四

若非涼薄

昔日在工作中認識劉宇隆教授,他是我敬重的醫生學者,因此近日他惹起熱議的一番話令我特別感到突兀。網民質疑他的言論涼薄,怎能因為仍有院舍長者不接種疫苗,就建議將他們「帶去另外一撻地方圍住」,甚至以後不讓享用老人服務。

他可不是「涼薄」的性格,我見過他「熱血」為罕見病兒童爭取服務。那麼何出此言?可能專家也「抗疫疲勞」了,第五波奪去幾千長者性命,絕大多數是未打針,科學證據講到口水乾,「呢一班人」為何冥頑至此?專家也有不耐煩的時候。

他是兒科,對老人院舍範圍的事情可能並不那麼了解。去年給院舍長者接種的策略我看是錯誤的,以為既然每年都有常規給長者打流感針的計劃,就沿用那個平台好了,這卻忘記了在正常年度,肯打針的院舍長者也只是一半半。今次是新疫苗,照搬那個平台,低接種率其實是正常不過。

接種計劃沿用了常規的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格式,提供的資料中性,具列併發症,還加上程序要家人表示贊成,另外又有打針人員不足的樽頸,雖然最近逐漸理順了,但遲滯的格局已成。

劉教授說醫療上不能強制病人打針,說對了一半。今次爭議的話頭是勞福局長說,仍有一成家屬反對院舍長者接種。不少院舍長者是無行為能力人士(MIP),可以基於最佳利益原則為他們接種,家屬(如非法定監護人)其實無權反對,怕他們投訴是另一回事。無論如何,家屬反對卻懲罰長者?不公道啊。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8/3/2022刊出。



 

 

2022年3月21日 星期一

抗疫心理學

退休遇上疫情海嘯,這是非常時期,也是新的生活日常。除了讀一點書,做一些筆記,寫稿,日常最重要的任務是每隔幾天去街市買菜。去年我搬了家,買菜少了去超級市場,多是早晨步行到老村的濕貨街市。一個背囊加上雙手各提三五袋,大約夠三天餸菜。

遇上搶物資那個星期,就不管得是街市還是超市了,一早出門搜羅,氣吁吁的大袋小袋回家時,覺得就像野生動物覓食回巢穴。便想,一場瘟疫,是否把我們拉到馬斯洛(Maslow)的人生需求金字塔的底層去了?馬斯洛是人本主義心理學家,他的「需求層次理論」已變成入屋的知識。用金字塔的形式表達,底層是生理需求,上一層是對安全的需求,再上是社會或社群的歸屬感,再上是自尊和自我肯定,頂端是自我實現。

抗疫兩年,大體上就是擱下上面三層,但求底層的安全和生存。社交越疏離越正確,接種疫苗保護了不少性命,但安全感卻有減無增。人們月復月地聽從規定過活,無情地堅守著,製造大量焦慮抑鬱,老人孤獨寂寞,孩童身心成長也受損,還要加上疫情前一年政治激盪遺下的集體撕裂和創傷。在巨大抑壓中聽見「抗疫疲勞」四個字,輕飄飄的,真是搔不著癢處。

然而我很喜歡買菜日常,街市有踏實和友善的人。這天早上在小蔬果檔聽到女檔主安慰來買蕉的街坊老伯:「人就是這樣的,個心一沉了下去,就會什麼都放棄。」她簡直活出了馬斯洛金字塔的所有層次。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5/3/2022



 

2022年3月18日 星期五

醫院「雙塞」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香港正處於一個複雜的災難狀態。在這種情況下,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協調困難,瓶頸處處,「塞車」處處。傳媒報道,青衣方艙醫院3月啟用後入住速度緩慢。讀到報道那天,我剛在社交媒體聽到親友談醫院「雙塞」苦況。

「雙塞」就是急著入醫院的病者(很多是非新冠病人)上不到病房,可以出院的病人卻出不到院或送不走。病房是一個戰地,急症室又是一個,各自爆滿,加上人手越來越缺,基本護理也做不到。我從前在老人科工作,知道當基本護理也做不到時,醫院對於高齡體弱長者就會變成一個危險的地方。

上不到病房,最初是因為輕症患者甚至無病徵者都因恐慌或遵照指引湧往急症室;出不到院,最初是因為「隔離大過天」,陰性和高Ct(低傳染性) 病人也留住不放。這兩方面的指引現在都已更新,為何「雙塞」依然?

我不在戰場,憑在前線的親友描繪,可以歸納為三點。一是是3月初海嘯式入院後積壓了大量病人;二是出院的安排仍未理順,例如青衣方艙醫院,那些空床對加快清空醫院床位似乎沒有多大幫助,也許它的定位是收社區個案,主要不是接收醫院的穩定病人。

第三點更難拆解,那是因各種原因未能把可以出院的病人盡快送走。這有些是因為家人照顧者也在強制隔離中,有些是病人不願轉往社區隔離設施,有些院舍自有困難,未能立即接收,還有是運送病人服務也有瓶頸。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2/3/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