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11日 星期三

AMD不急不忙

AMD是「預設醫療指示」的英文簡稱。香港為AMD立法的旅程頗長:醖釀多時後在2019年作公眾諮詢;2020年發表晚晴照顧諮詢報告並宣布起步草擬法案;草案框架在2023年交立法會討論;今年初條例草案刊憲後經法案委員會逐條審議。期間吸納各方意見,一邊做最後的細節修訂,一邊也有醫學、倫理和法律三方溝通斟酌,最終來到11月20日在立法會三讀通過,算不算大功告成?

《維持生命治療的預作決定條例》的主體包AMD和DNACPR(不作心肺復甦術命令)兩個部分,另外也有一些相關的法例修訂,早在今年中起動。這個工程不小。我有機會從頭到尾近距離看條例從「懷孕」到成長,也得以提供一些意見,現在它出世了,感到很欣慰。然而里程碑也就是下一階段的起步點,尤其在醫學/護理/社福界,這是專業人士和服務機構下工夫的時候。好好利用條例實施前的過渡期,及早為有需要的病人和長者準備支援。

條例通過了,沒有見到什麼即時的社會上的迴響。這當然因為經過政府多年籌謀諮詢,民間又有很多人推動「平安三寶、五寳」等,如今晚晴與死亡相關的生命規劃不是禁忌了。此外,一般人甚至專業人士要好好消化鉅細無遺的新法例,也不能操之過急。

不急不忙是好事,但也不能若無其事,讓一年半過渡期無聲無息地溜走!在我個人,這也是考慮為自己訂立AMD的好時候。先通讀條例,再與家人討論,會是我的起步方式。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3/12/2024刊出。



 

 

 

2024年12月10日 星期二

失憶少年的九龍城寨

昨天談到,今年寫成一本未有機緣出版的小說《想著生和死》。小說名字有個副題:「2020年相連的12人」。第一個把其他人相連起來的角色是個腦創傷的高中生,名叫家行。

他是怎樣受傷失憶的?一直是懸念。在故事的中段,他已經出院回家了,不放心的爸媽仔細地觀察著他,不敢讓家行離開視線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疫情下,他們試著帶他到離居所不遠的九龍寨城公園認路,結果家行的康復與寨城連結起來了。當他復元到重拾學業,這也成為他開啟學科和成長生命的一道門。

故事有相當的部分是關於九龍寨城的歷史。這以前是寨城,後來港英政府定名為「九龍城寨」,回歸前被剷掉,建成的歷史公園又復稱為「寨城公園」。家行因寨城公園之行顯得雀躍。爸媽覺得奇怪,原來喜愛漫畫的家行收藏了司徒劍僑、余兒的《九龍城寨》的典藏版。這套香港漫畫2014年在日本獲獎。寫時並不知道快將上映的城寨電影就是以這套漫畫為藍本。

疫情過去,家行康復後與好朋友泳怡相約去寨城公園,由他做歷史導賞。公園有些景點是紀念早年獻身服務寨城民眾的傳道人,其中有女傳道人潘靈卓:「她在1966年孤身由英國來港,在城寨二十多年,勸黑幫改過、妓女從良、癮君子戒毒,面對黑社會干擾也不退縮。」

寫時也不知道,今年80歲的潘靈卓仍然健在。近日樹仁大學向她頒授榮譽社會科學博士學位,我非常高興。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12/2024刊出。



 


2024年12月9日 星期一

寫了一個故事

年近歲晚稍為回顧,比較特別的是今年寫完一個去年動筆的小說故事,約7萬字,卻沒有出版。更特別的是,故事本來是有回顧與紀錄的意思,有些內容卻像預見了兩部賣座的港產電影題材,《九龍城寨之圍城》和《破‧地獄》。

小說名為《想著生和死 》,故事從2020年元旦日展開,寫 12個人在香港三年疫情下的歷程,他們偶然與不偶然的生命連繫,死與生、道別與相知、記憶與重整。

故事的意念始於新冠抗疫宣告結束、但疫情沒有完結的曖昧時分。那時回望,才不久之前,內地仍在堅持苦戰清零,香港全城人的生活也彷彿只為抗疫而運轉,那些掙扎會就此了無痕迹嗎?在疫情下,人們在各自的生命中並不容易地生活著,如常地面對老去、傷病、覊絆、無常,其中的取捨和抉擇應該是值得書寫的。

因為故事設定由一個少年在2020年元旦日因腦創傷失去記憶做起點,開展出來的12個人的連繫自然隱隱帶著城市經歷2019社會創傷的餘味,包括離散。但是主線就如書題一樣,是關於面對生死的抉擇,包括醫療照護上的意願與取捨。

在故事之後,我寫了一個題為〈讓活著和死亡自在一些〉的「外篇」,談善終服務、我們對死亡的認知和恐懼、靈性與宗教。這部分為香港的生死教育而寫。現在,《破‧地獄》令生死成為熱門話題了。

故事也有不少篇幅寫九龍城寨。寫時並不知道有一齣城寨電影快將面世。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12/2024刊出。



 


2024年12月8日 星期日

王小波與許倬雲

本來是在讀祝勇編選的《知識分子應該幹什麼》,有點過分認真地思考這個在今天已經褪色的問題,但是因為書的封面特別標示「王小波等著」,就先讀了他那一篇,繼而延伸閱讀這個只活到45歲的自由作家的故事。

他比我稍長幾歲,文革時是上山下鄉的「知青」,文革後才上大學,入讀人民大學貿易經濟系,畢業後先被分配去教書,然後在太太李銀河之後去美國深造,留學過程頗為坎坷。從人民大學學畢業,他有數學和統計學的功底,會編電腦程式,但申請美國大學時,卻因英文差而望門興嘆,最後勉強在匹茲堡大學東亞系修讀中國學碩士文憑。

這個學系主要是訓練美國學生學華語,王小波沒有什麼可學。李銀河在匹大讀社會學博士,其中一位學位導師是歷史學家許倬雲教授。匹大有「獨立學習」的選科,可以由老師個別指導學習,一對一。許倬雲讓王小波註冊在他名下上課,每週兩小時,討論文學、歷史,談自由、民族,中國的前途等,不一而足。許倬雲認為王小波的文字精煉不足,也給他改文章。

王小波回國後開始寫小說,書稿都寄給許倬雲看。成名作《黃金時代》在台灣《聯合報》得獎,就是許倬雲推薦的。他這樣評價王小波作品:「很真情,不虛偽。用他的筆寫出了一代人想說卻說不出的想法,反映了他這一代人共同的經歷。即使批評,也是厚道的,不尖酸刻薄,不是謾罵,而是帶著憐憫和同情寫他所處的時代。」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6/11/2024刊出。



 

 

 

2024年12月2日 星期一

「百度百科」搞錯了

今年有讀書緣,年初中大書節期間撿到二手好書,其中一本蔡尚思《中國禮教思想史》在本欄介紹過。近日讀另一本,《知識分子應該幹什麼》(時事出版社,1999)引發更多思考。這本書對千禧年前後的中國有特別意義,二十多年後來到我身邊,在今天的香港讀來更有感覺。

網上延伸閱讀,第一站是「百度百科」。近年瀏覽「百度百科」多過「維基百科」,特別是關於中國文化和歷史的條目,匯集資料常比「維基」豐富。這次讀「《知識分子應該幹什麼》」一條,它這樣簡介:「《知識分子應該幹什麼》是1999年時事出版社出版的圖書,作者是王小波。本書是作者對對知識分子的辭源進行考證。」完全搞錯了!

王小波是文革後中國的自由作家,小說《黃金時代》因情色內容成為禁書,主流文壇視他為不入流的媚俗作家。他的雜文嬉笑怒罵戳痛腐朽偽善的正經社會,他怎可能一本正經地「對知識分子的辭源進行考證」?

《知識分子應該幹什麼》是「獻給五四運動八十年」的文章選編,封面標示「王小波等著、祝勇編」。選錄近50篇文章,由余英時、徐復觀、錢穆、魯迅開始,中間有許紀霖、陳曉明、王小波等;壓軸有陳平原和金耀基。

王小波45歲猝死,死後爆紅,成為年青一代的偶像。這本書收錄王小波的文章〈知識分子的不幸〉,篇幅佔全書還不到四十分之一,但封面特別標示「王小波等著」,相信是面向市場吸引讀者,這卻誤導了「百度百科」。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5/11/2024刊出。



 

 

2024年12月1日 星期日

戰場上/一切如常

電視台的台慶節目《戰場上》採訪戰火底下的烏克蘭,遭到政治投訴,十集播出了兩集便腰斬。那幾天剛讀到一篇文章,作者向外國朋友說香港一切安好如常。大學時代看張愛玲小說,連帶讀了一點胡蘭成的散文,文筆漂亮,但看到一段心生牴觸。胡蘭成描述在戰火中的中國,自己如何依然感受著山河歲月靜好。1944年,胡蘭成與張愛玲自立婚約,其中有「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一句,就是胡蘭成所寫。

在特定的時空,有人覺得一切如常,有人覺得一切還好,有人覺得變幻無常,是不是完全主觀的呢?是否瞎子摸象,只能摸到近在自己身邊的一片?又或者其實是「見」得到整頭灰色的大象,只是不在意牠的眼神?

夜裡浮生一首詩的起句,「戰場上/一切如常」。詩感停留在這一句,沒有動筆變成詩。要能寫出來的話,這必定不是一首感傷的詩,不會「感時花濺淚」,但也不可以是從外太空俯望地球蒼生的詩。詩遙寄烏克蘭和巴勒斯坦,這不能是廉價的同情和希望。

無心動筆,不如請AI一起創作。來回斟酌修訂,有兩節像散文詩:

「我們現在的平常戰爭:乾淨的手,污濁的屏幕。如今導彈跟隨Twitter信息,將軍們在加密的Substack上發佈戰略。」

「我們都是兵卒,隨著密碼和軟件更新打著微型戰爭。敵人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是機器中的幽靈。我們是數字政治肌體中的病毒。」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7/11/2024刊出。



 


2024年11月27日 星期三

無聲,難以說話

「無聲的中國」是魯迅在1927年2月應邀來香港作的兩場演講之一。「維基百科」說這是2月16日的演講,我相信有誤。魯迅是在17日從廣州到港,18日才講第一場。這是政治氛圍緊張的時期,魯迅演講後返回廣州,不到兩個月之後,廣州就發生「4.15」慘案,國民政府全面清黨,廣州戒嚴,60多名中國共產黨黨員被拘押入獄,有人被秘密處決,另有兩千多人被臨時關押。

在那個年代,「無聲的中國」讓人聯想到白色恐怖。然而,面對香港群眾,魯迅是從文化和歷史角度說「無聲」。他說,發表思想和感情需要用文章,「然而拿文章來達意,現在一般的中國人還做不到。這也怪不得我們;因為那文字,先就是我們的祖先留傳給我們的可怕的遺產。」他說的是古文難以用來書寫多災難的當代中國,不能我手寫我心。

還有歷史原因。為什麼中國人總是不能將想說的話說出來?「這不能說話的毛病,在明朝是還沒有這樣厲害的,他們還比較能夠說些要說的話。待到滿洲人以異族侵入中國,講歷史的…尤其是講時事的自然也被殺害了。」暗指清朝文字獄。

魯迅說,要恢復這多年無聲的中國,是不容易的,像命令一個死掉的人活過來。他支持白話文運動,推崇胡適提倡的「文學革命」,說「革命」這兩個字在有些地方是一聽到就害怕的,但是與「文學」兩字連起來並不是那麼可怕,「不過是革新,改換一個字,就很平和了,我們就稱為『文學革新』罷。」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4/11/2024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