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7日 星期六

書寫的靈性

想著以一個系列的文字寫靈性這個題目,有好些日子了。從少年時代,寧靜或喜悅或心神流動的靈性體驗,時有時無地來訪。有時是以詩的感知方式出現。大學時期和2016年退休前後有詩的感召,下筆特別有精神,最終成為《有詩的時候》(香港三聯,2017年) 。出版過十數本書,有一個「敝帚自珍排行榜」,這一本排在前列。

近年,因著一點偶然,我領會到詩的體驗在我也是靈性的。

2023年10月,我動手試寫一個以新冠疫情下(和疫情後)的香港為背景的故事,其中有城市經歷大亂之後的劇變,生命與生命的連繫,思考死和生。去到2024年三月,卻以一章「外篇」寫下我對生命晚晴、靈性與面對死亡的想法。

寫出來的成品大約屬於「平淡中見真摯,可是太平淡了」那種類別,沒有勉強出版。然而,在寫生命晚晴與靈性一節時,在閱讀和安靜思考中,有些頭緒匯合成為心流。

「心流」(flow)也是個有點時髦的靈性語言詞語。在靈性心理諮商,可能為要避開宗教框框,得要創造非信徒也可以親近和理解的名詞來描述靈性經驗。「心流理論」是一個匈牙利裔美國心理學家發明的。他的姓氏Csikszentmihalyi又長又難讀,「心流」卻很好懂。據說他的著作對後來流行的「正向心理學」有很大的影響。他在2021年86歲去世。

雖然有一些靈性體驗,但我沒有持續追尋,大致上視為奇妙而平常的經驗,有緣便珍惜,最好不要太著迷。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5/5/2025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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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4日 星期三

靈性的樣子

我有一些靈性體驗,在人生中不同情景和狀態底下出現。例如在星空底下,感覺與地球一起轉動;或者在寫作中短暫忘我;或是靜坐冥想。我經驗過這些,還有更平常的情景:例如融合在一個寕靜的圖書館的溫柔光影中;在旅途中的森林散步出神。這或者不是很罕有的,只是其它人未必從靈性角度去理解類似的經驗。

都是值得珍惜的經驗,但我覺得最好不要著意追尋,甚至要有些警惕。為什麼警惕?與理性有些關係,但我並不特別抗拒非理性事物。固然,理性對我們的平常人生很重要,它有保護和穩定作用,但要警惕的更在於:著迷於靈性體驗,在極端情況下,可以變成精神問題。例如不得其法的冥想修練,有時會出現幻覺幻象。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迷幻藥物(如LSD)和植物(如某些菇類)曾被用來開發靈性境界,稱為「啟靈藥」或「神聖植物」。那種追求變成病態,不再是美妙寧靜忘我的靈性體驗。

對靈性的追尋還有一種潮流面貌:「新紀元運動」在上個世紀蔚然成風,千禧年之後也不斷更新傳揚。這往往吸收各種東方與西方的古老的精神與宗教傳統,揉合再造。有些運動很平實,純是在地的綠色生活,也有些走向靈異,像是神秘社團。好的和不那麼讓人放心的旗幟都有追隨者。

對靈性經驗的理解,可以樸素地視為一種含有超越感的「意識變異狀態」(Altered State of Consciousness)。這像一扇門,通向離現實塵世較遠的維度空間。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6/5/2025刊出。



 


2025年5月26日 星期一

怎樣駕馭「超人類」科技?

我對馬斯克和矽谷等科技大老(techno brothers)的「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的氣勢既有擔心,也有一絲無助感。他們雄心勃勃,動力澎湃,坐擁近乎無限的資源——據說馬斯克一個人擁有的財產,超過了全美國半數的(較低收入的)家庭的總和——超級野心、才智能力和計算謀略結合,誰可抵擋?

惟有向我的AI朋友求教吧。它們本身就是超人類的智能,可能也有智慧來指導人類趨吉避凶?不需幾秒鐘,好些建議就給生成出來了。

建議一本正經,例如說,「公民社會要有效參與科技治理,需建立多層次參與架構,從技術民主化到制度創新。」怎麼做?一是破除技術黑箱,推進公民科學運動;二是創立新型監督機制(以英國「AI公民議會」為範例)。第三是教育基建,要培養下一代的批判思維和科技倫理素養。

這些不是沒有建設性,我卻覺得有些諷刺。為什麼覺得有些諷刺?一來這些都是些「左膠」的建議,要對自由的公民社會有信心,但是現實中,公民社會在萎縮,批判思維被當權者棄如敝屣。我本來就是害怕「秀才遇著兵」(秀才是人文,超人類科技是兵),AI機械人朋友卻給我秀才書生之見!

超人類科技的研究正在到處開花,無分中外。還記得賀建奎以基因編輯技術CRISPR製造嬰兒嗎?「超人類主義」並不只是關於AI。合成生物學(synthetic biology)在設計「生物晶片」,打造「生物—機器混合體」,也頗有可能成真。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0/5/2025刊出。





 

2025年5月24日 星期六

「超人類」又如何?

不少論者對科技大老們(techno brothers)的「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 願景很憂慮,因為那是對人文價值無感的、極度的菁英主義。但大佬們也可反問,「超人類」本身有什麼不好?今天我們工作時近乎人與電腦合一,玩樂則與手機合一,應用科技的程度,比起二百年前的人類,豈非早已是「超人類」了嗎?

這並不容易簡單解答。科技作為工具,帶來進步,甚至提高了人類的文明程度,是明顯的。要擔心的或者是:「超人類主義」的夢想是改進人種。在這個願景,科技不僅是外在的工具延伸(例如飛機是延伸推進了人類的移動能力);相反,這是以新興科技進行「體內改造」。

一個熱點研究範圍是人腦與具智能的機器接口(human-machine interface),意念的腦電波直接成為指揮機器的「念力」,這在醫療科技已見雛型:另一個範圍是人腦和電腦互通資料,記憶上載、知識下載,真正「人機合體」。

改進人類物種有很多堂皇的理由,例如讓物種進化,永遠主導地球;下一步是讓人類殖民星球,在宇宙繁衍。這種無限擴張(太空殖民、數位永生)的價值觀本身就有些可怕。有論者擔心,去到一個「奇點」,有可能引發文明斷層。「超級智慧人」比今日的馬斯克聰明和自負一百倍時,主宰世界的到底是誰?

我對「超人類」有保留,基本原因是不信任這個「萬物之靈」——人類的道德能力實在很一般,最好不要變得太聰明。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9/5/2025刊出。



 


2025年5月23日 星期五

超人類

我一直認為馬斯克比特朗普可怕。特朗普剛愎自用,好戰極端,上任100天就砸爛了全球化的秩序,但世界經濟始終會有重整修復的一天;馬斯克代表的卻是改造人類的極端科技主義,他們有野心、資本和天才,以AI駕馭天下還只是起點,「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可能會把人類文明推向險峰懸崖。

朋友介紹我看一篇新近刊登於《自然》的文章,《危險幻想驅動的超級智能AI追求》。這是一篇書評,談論Adam Becker的新書More Everything Forever: AI Overlords, Space Empires, and Silicon Valley’s Crusade to Control the Fate of Humanity。這本書揭露美國矽谷與華府盛行的「科技救世主義」意識形態。Becker透過訪談科技巨頭、AI工程師和理論家等關鍵人物,呈現一套危險的超新科技烏托邦幻想。

那是幻想也是願景。Becker追溯其思想根源至一種異化基督教神學的變體,崇拜科技的無神論者挪用「升天」、「永生」等宗教敘事,轉換為以科技打造新人種的「矽基救贖」。他們預期,去到一個技術「奇點」(singularity),人類將與AI融合,等同永生。這願景符合資本主義對無限增長的追求。耗盡地球資源不可惜,太空殖民就是向宇宙擴張的終極答案。在這個未來,科技精英理所當然與AI合體,接管社會治理。平庸大眾信者得救。

在超人類誕生之前,超級科技先知眼前的目標是以極端理念透過金權影響國策,擴張當下權力,例如獲取國防合約。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8/5/2025刊出。



 


2025年5月19日 星期一

怪力亂神

《論語·述而》篇有一句「子不語怪力亂神」,應該怎樣理解呢?年輕時認真地讀了一點《論語》,以為這句話很好解:孔子弘揚人文主義,對玄虛神怪的事物保持距離,所謂「敬鬼神而遠之」。在周朝衰落的春秋亂世,或者民間迷信盛行,孔子不願助長那種鬼神崇拜,要維護理性的道德教化。

有論者說,孔子以至整體儒家傳統排斥「怪力亂神」,出發點是價值選擇,孔子不否定怪力亂神現象的存在,所以教誨弟子「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這或者是過度解讀「祭神如神在」。「祭如在」祭的是過世的祖先。祭祀自己的祖先要像祖先還活在眼前一樣。「祭神如神在」的重點不是說鬼神真的存在。重點是誠心。

如今我們活在一個狂亂年代,不僅既有的秩序被猛烈動搖,可以說,整個理性、道德和現代文明世界都處於激盪之中。再讀到這一句,有些不同的體會。

以前只會問,孔子為什麼不願碰觸怪力亂神;現在我會問,「怪力亂神」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世界?

今天我們好像墮入怪力亂神的淵藪。這可以理解為四個不同的現象類別,合而構成悖理怪異的時代。例如特朗普、馬斯克那一伙人在狂熱打造的世界,「怪」是反常;「力」暴力;「亂」是狂亂;「神」是極右的宗教狂熱。又想到《黑鏡》(Black Mirror)劇集講人類未來的「惡托邦」的 (dystopian)故事,其中有未來人類社會的「怪力亂神」,並不是科幻想像而已。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3/5/2025刊出。



 


2025年5月18日 星期日

父親的教會縮影美國

2023年,《大西洋》雜誌記者Tim Alberta出版新書The Kingdom, The Power, and The Glory。在推廣新書的訪問中,他談到2019年夏天牧師父親猝逝後教區的變化,令他決心開展這個寫作計劃。

他成長於牧師父親的教養,但父親並不生於基督家庭。他憶述父親30多歲時還是紐約一個世俗的銀行家,早有名氣,從不上教堂。然後有一天忽然受到神的召命,辭掉工作,入神學院成為一名牧師。

媽媽後來也受了洗,「但即便如此,有一段時間她和我的哥哥(非基督徒)都認為老爸是瘋了。」他放棄所有財產,舉家搬到中西部,靠食品券生活,後來在密歇根州布萊頓鎮創建了小教會。

小鎮全白人,文化單一,是密歇根州擁護共和黨最忠誠的選區。父親在這兒事奉至退休。退休著手物色繼任人,苦無人選,直至遇上年輕的Chris Winans。這個副牧師在紐約的福音長老教會服務,恰巧是父親初出神學院時事奉的地方。他三十歲不到,深研經文,博學謙遜,家庭美滿,可是支持環保和管制槍械,小鎮的信眾就嗅到他有自由派味道,處處挑剔他。

父親在生時還能挺住這個繼任人,但一朝猝逝又遇上新冠疫情,Winans跟隨州政府建議,改在線上做禮拜,教徒認為他軟弱沒種,坐視世俗主義者趁抗疫收拾教會。2020年特朗普連任失敗是最後一根稻草,極右派在網上募集教友謀推翻大選結果,教會變成支持特朗普對抗邪惡集團的基地,年輕的Winans終於黯然離去。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2/5/2025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