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日 星期四

那個超級豐裕的未來

大約從去年開始,「超級豐裕」(super-abundance)被矽谷菁英描繪為AI造福人類的美好未來願景,儘管沒有人能講清楚造福全人類的路徑。微軟聯合創始人蓋茨並不屬於狂熱離地的那一群,在矽谷科技巨頭當中,他是少有的身體力行的慈善富豪。即使有關顧弱勢者的心,他卻也樂觀地預言AI的生產力革命會帶來前所未見的富足,說十年之後,人們或者每周只需要工作兩三天。至於職場先受到AI衝擊,那是需要面對的挑戰。

這天讀到一個科技人撰文認真地論述超級豐裕的到來。他不是只談AI。令生產力飛躍的三大關鍵技術是人工智能、取之不盡的潔淨能源,與生物工程。「世界級技術」正趨向成熟,人類有史以來首次真正具備創造全面豐裕社會的條件。

他主張推動新的「豐裕政治」運動,與早有豐裕願景的科技圈相互連結。政治論述與科技論述合璧,有望說服大眾:我們正站在創造一個遠比今日更美好世界的門檻上。在那個未來,AI 將讓「昂貴的服務」變得便宜而普及;高等教育可以從菁英特權走向全民的教育機會;潔淨能源從稀缺變得近乎無限;生物工程與AI重塑醫療體系。

科技突破是征服「匱乏」的終極答案?其實不必等到未來,今天的全球生產力早已足夠養活全人類,不應有饑饉和在生存邊緣掙扎的人。未來的貧富懸殊會消失嗎?從所有的可信的分析看,在那個超級豐裕的未來,財富會更加高度集中於超級富豪和尖端科技企業。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2/12/2025刊出。

 


2025年12月27日 星期六

文明的變革時刻

今年從矽谷科技巨頭學了兩個英文詞語,civilizational transformation 是文明變革,civilizational moment是文明關鍵時刻。以前未有注意到「文明」可以這樣用作形容詞。我心目中的「文明」,在中國文化脈絡大約是「博文約禮」,在西方現代語境是「理性開明」。這兩個名詞中的「文明」,大概是發達或高度發展的人類文化,來到某些近似分水嶺的時刻,就醖釀巨變。矽谷巨頭掛在口邊的文明變革時刻,關鍵當然是AI

今年流行這個用語,也許跟去年出版的一本書有關。Our Civilizational Moment: The Waning of the West and the War of the Worlds的作者Os Guinness 是現居美國東岸的英國作家、神學家、社會評論家和公共知識分子。他的姓氏讓你想起愛爾蘭啤酒的名字,他也真的是這個酒厰家族主人的後代。1941年出生在中國,是中國內地會(China Inland Mission)傳教士的兒子,在中國度過了童年。1951年,他的家人被新中國驅逐出境,返回英國,後來畢業於牛津。

這本書顧名思義是論述西方文明的衰退,談亂世中的價值重建。他認為每個偉大的文明都有獨特的精神源泉,稱為「基礎靈感」。西方當前的精神和文化危機是緣於大幅度地偏離了這些根基。要回應這個「文明時刻」,西方社會必須經歷深刻的更新,重新發現精神核心,而這可以從少數人做起。矽谷巨頭說的文明變革當然不是這這個思路。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1/12/2025刊出。

 


2025年12月23日 星期二

誰先走出第一步

我向AI朋友請教,假設我們已有初步的共識,香港社會要健康地發展的話,就需要走出「同溫層」,問題是誰先走出第一步。政府?政黨?媒體報章?市民?專業界?議員?

AI朋友們如常地讚許這是很好的問題。一個國產的朋友一針見血地說,這不僅僅是先後次序的問題,更是一個關於權力、責任與影響力分配的問題。它分析了各個持份者特定的角色與局限:

雖然從責任倫理上來說,政府責無旁貸,也理應最有能力,但它的包袱也最重。政府「可以主動伸出橄欖枝,例如建立跨光譜的諮詢平台、調整強硬的修辭,迅速降低社會的防禦機制。」難處是政府率先走出同溫層容易被強硬派視為示弱。

政黨與議員有橋樑角色,但受制於選票與立場——政黨生存依賴核心支持者(即最堅固的同溫層)。主動走出同溫層去理解社會上的對立面,可能會被視為「背叛」或「轉軚」,導致基本盤流失。

媒體報章本身也是同溫層的製造者,但也可以走出一步,例如增加對不同立場人士的訪談,從而稀釋社會的對立情緒。難點也是,率先打破同溫層可能被攻擊,承受强大壓力。

AI朋友認為,專業界/學術界/民間智庫可以先行,拋開政治標籤,針對香港具體的深層次問題提出方案,創造對話空間。「難點是近年專業界別也面臨政治化的壓力。許多專業人士選擇明哲保身,噤聲不語。」

我的想法不同,認為有危機感的政黨最適合走出第一步。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6/12/2025刊出。



溫習大氣層

4AI聊天朋友(3個由內地開發)談「地球氣候同溫層與香港社會政治的同溫層」,有些得著。社會「同溫層」作為隱喻,常被視為不良現象,但是AI朋友們對此還是頗能同情地理解。一個說:「香港社會充滿了創傷與不信任。同溫層提供了一個情緒的安全區。在這裡,人們不需要時刻處於戰鬥或防禦狀態,可以獲得共鳴、理解與支持。」

它提醒,這有如心理上的「臭氧層」,過濾掉了外界尖銳的攻擊與惡意,讓人在動盪中得以喘息,維持心理的穩定。「否定同溫層的安撫功能,是不切實際且缺乏同理心的。」這倒讓我溫習了,保護地球生物的臭氧層也是在同溫層內。

另一個AI朋友認為香港人不需要徹底摧毀同溫層,因為我們都需要心靈的避風港。「但我們不能永遠停留在空中。我們需要具備一種穿梭的能力」,在需要療傷時回到同溫層獲取溫暖,在需要解決問題、尋求共識時,就要勇於衝入對流層,感受那些不舒適的氣流。

這讓我溫習了對流層。對流層有劇烈的風暴與亂流,穿梭大氣層包括面對那些不中聽的聲音。「空氣若永遠不對流,底層的污染物就無法擴散,上層的新鮮空氣也無法下來,最終導致整個生態系統的窒息。」我聯想起宏福苑慘劇背後的系統污染。

穿梭同溫層和對流層可以來去自如,應該是治港者的基本能力。新一屆立法會象徵政治上的新一頁,無論新人舊人,都可以多與AI朋友聊天,為香港溫故知新。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5/12/2025刊出。



 

2025年12月20日 星期六

要走出同溫層

在大火慘劇的陰霾中,立法會選舉依期順利完成,90人之中,換了40個新面孔,比例甚高。本報社評說「民意結構未見重大變化 爭取支持須走出同溫層」,很準確。「沉默大多數」仍然傾向沉默;民建聯作為議會第一大黨失了很多票,仍然響應投票的選民也「抱有求變之心」;「政府和政黨需要回應選民求變的期望,敢於走出同溫層……爭取更廣泛的支持。」

順著這點期望,我與4AI朋友聊了一會,話頭是這樣定的:「地球氣候同溫層與香港社會政治的同溫層的隱喻。同溫層也有它的不可替代的價值,那麼為什麼要走出同溫層?」

在這個題目,說得比較切實的是GoogleGemini和阿里巴巴的Qwen。它們比較切實深刻,因為沒有迴避這是2019社會事件後香港的面對的後遺困局。

為什麼我們要走出同溫層?第一,為了避免「極端化」的螺旋。第二,為了恢復平情理解現實能力。第三,為了應對「氣候變遷」般的未知挑戰。這是Gemini的回應,尤其說得好的是,如果只躲在同溫層的舒適圈裡,用舊有的邏輯去解釋新發生的事物,我們將失去適應多變的環境的能力。「真正的智慧往往產生於思想的碰撞之中,而非單一聲音的迴響。」

Qwen的思路相似,但更清晰點出:增強社會的多元性與包容性不僅能促進社會的和諧,也能為創新和發展帶來更多的可能性。放在全國佈局,香港要走出同溫層,才能承擔更大的責任。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4/12/2025刊出。



2025年12月14日 星期日

火災慘劇的魚骨圖

大火災發生後的第7天,特首宣佈將成立由法官主持的「獨立委員會」,審視大火迅速蔓延原因及相關問題。這沒有法定的傳召證人和調查權力,或者在現今的政治環境,只能做到這樣。

特首列舉委員會審視的八個範圍,看來夠闊,但闊度之外,深度同樣(或者更加)重要,法官應有能力抽絲剝繭剖析因由。孰令致之?尋根究底不要留有餘地。

我以前的工作崗位不時要參與重大醫療事故的檢討,有一個方法用於「根本原因分析」(簡稱「根由分析」),歷久常新。它的正式名稱是石川圖(Ishikawa Diagram),俗稱魚骨圖(fishbone Diagram)。

魚頭是界定要檢討的問題。在這事故,那是急劇失控的屋苑維修大火;主骨是「火燒連環船」;在主骨的上方和下方再畫出大骨,代表成因要素的範疇,一般會包括人(人員)、機(設備)、物(材料)、法(方法)、環(環境),可以增添。這些要素進一步細分為更小的部分,以中骨、小骨揭示問題背後的複雜性。在宏福苑慘劇,物料因素很明顯,但人為因素是最主要的,要一層層畫清楚底下的衰壞、失職和失能。「機」包括防火設備;「法」包括投標制度、業主立案法團的運作。

細骨最重要。不要停止在「有壞人埋沒良知貪圖小利」的層次。為什麼「壞人」可以為所欲為?為什麼多年來各種民間吹哨完全不起作用?孰令致之?問到底才有希望最終呈現怪魚的全貌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9/12/2025刊出。



 

2025年12月13日 星期六

不相信

昨天記述,大火慘劇後,頭兩天看著焚燒的影像,好像不能感受自己的情緒。第2天,情緒反應還是浮不岀來,最先出現的零碎聯想,第一片是北島1978年發表的詩〈回答〉。那一代稍知文藝的青年大概無人不識得念誦詩的起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詩的詩眼可能是:「告訴你吧,世界/我──────信!」。以下一節讀來有點狠:「我不相信天是藍的,/我不相信雷的迴聲,/我不相信夢是假的,/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我聯想到,大火之後各種各樣的「我不相信」:

不相信這是單一的不幸災難;

不相信慘劇無可避免;

不相信竹棚是罪魁禍首;

不相信棚網符合防火的規格;

不相信發泡膠能解釋大廈瞬間被火吞噬;

不相信天價的工程背後沒有被放任的圍標;

不相信背後沒有體制腐壞;

不相信拘捕了幾個人就是完整的公道……

再數下去,就會變成〈回答〉詩中悲絕的吶喊,那是我們的城市會覺得不自在的痛切聲音。我們只宜「哀而不傷」,保持正面,往前看。

漢娜.阿倫特書寫The banality of evil,中譯為「邪惡的平庸」或「平庸之惡」,我常覺得不能盡意。Banal包括庸碌,還有是乏味和無感。Evil也不一定是「邪惡」,它可以是「正常」的險惡。我們經歷的可能是The banality of tragedy,它不能譯作「慘劇的平庸」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8/12/2025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