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19日 星期三

與記者談未成年青少年捐活肝

413日星期四是復活節長假期的前一日。晚上覆《明報》「星期日生活」記者梁仲禮電話,談未成年青少年捐活肝的問題。三天前,17歲零  9個月大,欠3個月才合法例規定捐肝救母的少女向公眾陳情,掀起法律是否應緊急修訂的問題。
記者綜合了我與其他接受訪問的學者,寫成〈救一個人 製造一個病人〉,416日刊出。(http://news.mingpao.com/pns/dailynews/web_tc/article/20170416/s00005/1492278497368)

以下節錄文章部分。
但正如區結成醫生所說,沒有一條法例可以照顧到一千種可能,像今次,17歲零9個月大的長女,被還欠3個月距離的法定門檻擋下了捐肝救母的意願,天幸是星期四傳出消息,媽媽鄧桂思得到有心人捐出合適的肝臟,手術定下來,意外已掀起守法還是人命要緊的討論,哽在喉頭,有待下嚥。
「我覺得現在公眾的討論,似乎是有少少將兩件事混淆在一起去思考。」區結成醫生去年從醫管局退下火線,現為中文大學生命倫理學中心總監,他認為要討論18歲未滿的人是否有向其他人捐出器官的自主權前,先要看在一般醫療情况下,如何處理當事人未成年的情况。
「一般在普通法中,一名病人簽紙做手術或拒絕不做手術,也會有一個成年及未成年的分界線,但比如十六七歲,其實也有相當的心智可以理解關於自己的福祉的事情,那作為醫生便要好小心去聽那位少年的意見。」一般醫療情况,未成年人士需要父母簽紙,子女的意願便是一個附帶的知情同意,粗略地說,父母那份是大,子女那份是細:「但如果細的那一份堅決不肯做手術,醫生也無法縛你上牀,所以也要傾,反過來說,有些手術對於子女健康很重要,父母因為個人原因不肯簽紙,最極端的情况便是醫生去尋求法庭的declaration去進行手術。」
未成年 自主「受惠」 不可自主「犧牲」?
「出發點是個人對自己身體自主的概念,我自己的身體有病,我自己可不可以話到事?為什麼我要18歲才可以自主自己的身體,而我17歲半,我媽便可以因為迷信而為我拒絕一個手術?」將這一種自主權的概念套用到捐肝救母的事件上去考慮,便衍生了今天不少人對《人體器官移植條例》(下稱「條例」)中18歲門檻的質疑:「但我剛才說的尊重青少年的自主權,是指在醫療上對他們身體有益的治療,今次講的是器官捐贈,是犧牲自己去幫助其他人,而且法例條文上限制了你可以考慮的空間,所以尊重自主的原則變成了不是絕對的,還要和其他事情一併考慮——當有一個法律好清楚,它的出發點是為了保護青少年時,法例的條例處理上便變成了是優先。」
區結成指,「條例」的背景是要保護青少年人,不會在心智未完全成熟的情况下,因受到他人、群眾壓力或情緒壓力,而要犧牲自己:「所以它寫到很嚴是有原因的,但現在掉返轉好像人人都覺得不應該寫得那麼嚴,這一點我不一定同意。」
他認為青少年容易受到各種情緒影響,未必能夠完全理解手術的風險:「切較大塊的肝有二百分之一的死亡率,那你說青少年也能夠理解二百分之一的死亡率大概是什麼,但後面還有十到二十多個百分比,會因為手術後整體健康受到影響,那便很難肯定捐贈者是不是能夠清楚了解。所以嚴厲一點去保護青少年,出發點沒錯,道理上也沒錯。」
法外有情 法不容改
他眼中,今次並不是個案和法例本身有衝突,而是法例因應其立法精神,不能處理到一千種可能,遇上了例外情况:「但醫生就是不能判斷什麼是例外情况,醫生不可以話,因為我同情這個人,今次便是例外,然後下次個醫生心腸硬一點,不同情另一個,便不是例外情况;今次是一個和媽咪很親近,媽咪又對她好好,好緊密的母女關係,但如果你換了另一種親屬關係,一種比較少少威嚴式一點的家長,會不會存在一種壓力,青少年必須要捐才能表示自己是孝順?那便會是一個完全不同的處境。」一句「難道守法比人命重要」說來輕淡,放在當事人身上是千斤重的考量。
他傾向在現行法例中尋找酌情的空間:「會不會在某一些情况之下,比如律政司是可以先indicate不會向醫療方提起訴呢?不是話將它(手術)合法化,而是在一些特殊個案中,不採取刑事行動。」但據了解律政司已表明,不能提前斷言沒有法律責任。食物及衛生局長高永文則在修例的建議上口頭開了綠燈,說考慮活體器官捐贈者的法定年齡能否更有彈性,例如由臨牀隊伍評估18歲以下的捐贈者,若心智和身體狀况適合,可給予人體器官移植委員會酌情權。
(下略)





2017年4月12日 星期三

醫院能否變得更好

離開醫管局崗位才幾個月,腦袋很快被新工作浸透,連做夢也「貪新忘舊」,開始出現與生命倫理有關的主題。有一次夢見身在一個前衛的腦科中心,安排與一個嚴重暴力罪犯見面,希望能讓他免受一種治療暴力的大腦微創切割手術,因為這種手術是否符合現代醫學倫理是很成疑問。夢中未來得及見他,他已先從約束病房逃了出來,飛身跳進電梯槽,以下就像一套庸俗的荷李活動作片,沒有什麼道德哲學深度,令我醒來很不滿意。
這個夢其實還是離不開醫院情景。這固然因為生命倫理的課題起碼有三分之二是與醫療有關的,但這樣一個沒有深度的夢也可以有另一種解讀:我沒有來得及讓醫院變得更好。也不是什麼遺憾感覺或者未遂之志。公立醫療服務龐大複雜,一代又一代醫護人員努力是常態。
上星期參加母校香港舊生會的午餐講座,同桌有一個在金融界工作的精英,言談卓有見解,但看來是國際人,並不清楚香港醫管局和公共醫療的系統是什麼樣子。我解說了一下,提到自己退休前的工作是管理質素及安全。他望著我,嚴肅簡潔地問:「那你認為公立醫院是安全的嗎?」
我答道:「可以肯定,與其他發達地區的公營醫院相比,例如英國、加拿大、美國的退伍軍人醫院,我們的安全性並不遜色;我們的比較欠缺的是病人住院的經驗感受方面,流水作業,差強人意。」
原來他有入住公立醫院的經歷,單車意外傷得不輕,送進急症室再上病房。「在急救方面打分我會說值得拿A,但病房之惡劣只可以是C。」他說。
我笑說,以你的背景你可能去錯醫院了,一般的運動創傷,私家醫院可以應付。回心一想,也未必。如果是交通意外,未必可以入私家醫院。我解釋,以「生產力」角度看,香港公立醫院的醫護人員的效率比英國和加拿大高得多,那即是說每人的工作量大得多,所以難免流水作業式運作。
沒有說的是,雖然人手緊張,需求巨大,也不是沒有一些「拆牆鬆綁」的辦法可想。退休前我曾經想過,換種腦筋,放寬對家人探病的限制,再加以好好管理,病人住院的經驗會有改善的。
原載 《東周刊》「一葉一杏林」專欄,2017412日,經修節。


2017年4月8日 星期六

自保與連結之間

多年與母校脫了連繫,上星期Brown University President Christina Paxson來港,香港的alumni安排宴會演講,我錯過了周四晚宴,幸好周五沒偷懶,中午雨中去了交易廣場,聽到Prof. Edward Steinfeld的演講,有啟發,而且是以一個生氣勃勃的個案故事來立論。
他講在TrumpBrexit時代,世界變得disconnected (譯作「分裂」嫌太重,可能近似「各家自掃門前雪」),中國、歐美與英國都有「自己顧自己」的排外心態,但工業與應用科技創新,卻是越connected越有希望一起發展,甚至解決全球的大問題,例如氣候與糧食問題。
Prof. Steinfeld說,President Trump美國正在冒起的「自掃門前雪」論述,把中國理解為國家主導的龐大製造業機器,不擇手段地搶走美國工人的飯碗;但二十年來的實證研究顯示了另一面:中國工業與應用科技方面狂熱的創新,很大部分是為滿足城市化和中產化的內需,而且活力在民間而不在國家機器。
個案故事在近二十年前的合肥市。那種產品叫「大米色選機」,利用白米與異色顆粒光學特性的差異,將大米中的異色顆粒(例如小砂石和外殼未淨的米粒)分揀出來,成為合中產消費者心水、白雪雪的大米。這在當時是高科技,全國只有幾台瑞士進口貨,成本貴,無人會投資使用。合肥當時是無大活力的二線城市,但有個創業者見到這應用科技,決心土產,就買入一部拆開研究如何自製。
找不到國企合作,科技大學也不感興趣,他自己請幾個工程師就動手。機械部分弄好了,光學感應部件卻不能土製,最後連結到解放軍的科技研發人員協助解決。然後是挨家逐戶向大米生產工廠推銷試用。三兩年間大受市場歡迎,合肥因這新工業而蓬勃起來了。
Steinfeld的立論是,哪兒有生意有市場還是其次,數碼革命在中國真的已經發生,應用科技創新的活力大,參與創新的前提是開放連結,不是閉關自保。Trump以復興美國傳統製造業為口號,自保心態是一種倒退。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748,經修節。




圖片來源:www.colorsort.cn

2017年3月25日 星期六

偶然遇見

上周初去數碼港University of Chicago Hong Kong Centre聽一個研討會,在地鐵遇上講者范瑞平教授,久違的哲學學者朋友。他說周五在城大主辦一個有關器官捐贈倫理的工作坊,邀約我出席。恰好周五上午我得空,那便去了。
家中大裝修,我暫住一處服務式住宅,近鐵站往城大很方便,就不開車了。我試過在九龍塘站城大走錯路,因而遲到,今次便提早出門。這卻又早得太厲害,鐵到九龍塘,我賴著不下車,多坐了兩個站再坐回頭車,在車廂看手機打發時間。
回到九龍塘站了,出閘沒有幾步,在行人不算多的甬道上,遇上一個老婆婆「嘣」地摔跌地上。她一手撐地,兩腳朝天呼痛,兩個青年停步待要扶她,她耍手不要,口中喃喃自語:「冇呀唔係有心臟()
我停了步,並沒有圍上去,只細細察看她有無中風或骨折的徵狀,若是嚴重才幫手好了。
她終於站起身了,自握著手腕說有些痛。兩個青年示意對不起然後才離去。原來一直在自言自語的是:「冇心撞呀」自己被碰跌在地,第一反應竟是為人辯護,善良的老婆婆!
我趨前說:「要不要給我看看你的手?我是醫生。」她又說不要,並自舉步離去。
這時我方才注意到,原來有一個男子與她一起的。男子拿著小行李拖架,遠遠站開,絕不碰她,待老婆婆能起步了,才與她一起走,默不作聲。
我左轉離開,行了十數步,下意識回頭望一望,竟又見到她一個人拖著小行李拖架,站在遠處牆邊,男子卻不見了。老婆婆身旁是一疊疊上班一族看完即棄的免費報紙,她在撿拾回收。原來是在去「開工」途中被青年碰倒,那男子是分派工作地點的「工頭」吧?
善良而且仍在辛勞工作的老婆婆!遠遠距離,她竟然也望見我,更輕輕揮手點頭表示謝意。
要不是來城大出席工作坊,又無聊地又多坐兩站再坐回頭車,就不會遇上她跌倒。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7325,經修節。



2017年3月16日 星期四

我的快樂工作空間

我從醫管局退休前,在總部辦公室的「劏房」鄰居是李夏茵醫生。那個房間風水好,我離開前不久,她榮升策略發展總監,我自己則遇上一份意外地合心意的工作。
前兩周她在本欄刊出了一篇文章,內容與同事抬槓,但是point的。事緣有同事邀請她在員工大會就「如何營造一個快樂的工作環境」作簡單的分享。她說,這題目匪夷所思啊,快樂是一種感覺,工作環境是死物,怎會有「快樂的」呢?她認同在工作間同事要互相尊重和打氣,但在工作中,別人真的有責任要令自己快樂嗎?快樂要自己尋覓。
我想,不是啊,現在這一代做爸媽的不都在為孩子尋覓「愉快的學習環境」嗎?在香港尋找不到,送去外國,有些還真的找到了。「愉快的學習環境」就是「讓人愉快地學習的環境」。
以我們昔日為鄰的辦公室「劏房」為例,她那邊常常有人串門,工作之餘有歡快聊天的人氣聲音,我這邊寂靜;她那邊很多盆栽植物,花草茂盛,我這邊只剩仙人掌未曾渴死。風水本來相若,但她那個「劏房」是比較快樂的工作空間。
我在醫管局總部先後做過兩個事務繁多的崗位,都做得愉快,這主要是上司給空間,沒有事事過問。工作愉快,卻沒有餘力為同事打氣,只是保持尊重,不讓工作空間變人間煉獄,便算盡了一份義務。
李醫生說的不錯:尋覓快樂,主要還要靠自己。莊子境界很高,他說「魚相忘於江湖」,都是講「自得其樂」而已。
人與人之間也有另一種關懷,叫 「相濡以沫」,那是慘澹的環境呢,水都乾涸了,魚兒互吐白沫讓同伴保持起碼的濕濡。
快樂地工作,梁啟超稱之為「樂業」;「樂業」不易,最少應該「敬業」,尊重自己的工作,在工作中建立尊嚴。
上星期我又上班了,來到一個校園工作,有圖書館,有魚池小徑,有熙來攘往的青春學子,有學者為伴,更有適度挑戰,這樣的環境還不算快樂的工作空間嗎?
原載 《東周刊》「一葉一杏林」專欄,2017315日,經修節。




2017年3月12日 星期日

和解

特首選舉,三人取得足夠提名票「入閘」,葉太入不到,當然有點酸,但我覺得她的一些評論是fair comments,並非酸葡萄心理作祟。她說,中央對林鄭月娥支持力度日增,會令人覺得是這是假的選舉;而即使下屆行政長官是高票當選,也不等於施政就會風平浪靜。
也是fairly speaking,林太本人未必想得到那種「出晒面」的「撐」,尤其是那些敲邊鼓的諂諛中央的人「幫忙」扣她的對手曾先生帽子,甚麼惡毒罪名也說得出口,更不是林太愛喝的那杯茶吧?
我相信林太本人未必想得那種味道的「撐」,因為我相信她跟兩位對手一樣,希望未來五年可以促進香港社會各方和解。醜化對方無助和解。
和解與和諧不同。後者只是理想的想像,香港社會集「現代」、「前現代」及「後現代」於一身,各種真氣邪氣在體內亂竄,經絡上下左右都不通,追求「和諧社會」是自欺欺人。其實中國大環境也是這樣:威權統治加肅整手段成功壓下矛盾和鼓躁,但那不是「和諧」。
和解應該是具體的。Give and take的前提並非好好醜醜一人行一步便握手言和,需要尊重對方的堅持甚至執著,耐心抽絲剝繭,尋找底下雙方的共同之處,互諒先行。
近日立法會書面質詢,民主黨許智峰議員查醫管局詢醫管局近年有關申索個案的數字,帶出不錯的訊息。過去五年,醫管局合共收到613宗申索個案,數字有遞減的趨勢,去年僅收到94宗,是近五年收到申索個案數字最少的一年。
我在退休前有份管理醫管局的處理投訴機制,知道前線如何雙管齊下在壓力中改進服務和與病者家人的溝通。認真地看待不滿,間接減少了申索個案數字。當然,前提是服務的質素與安全保持到水準,否則無論多用心處理投訴也是枉然。
這些經驗對香港社會的和解有參考價值。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7311,經修節。




2017年2月26日 星期日

伴著生老病死

我不常入電影院,更少看紀錄片,卻是兩個月內在生活圈子兩處來源不約而同聽到這一部片,就進場了。
導演黃肇邦是八十後,年紀和我的大兒子差不多,《伴生》卻是拍得這樣沉著有耐性,我有些驚奇。看了頭十分鐘,還在靜靜地紀錄中年的兒子在辦母親的喪事,言簡情深地安慰喪偶的老父(「松哥」)
松哥清癯而且有些文氣,他出席妻子生前院舍辦的小小追思會時,鎮靜地講了幾句話講老妻生前的好。然後,社工教房間裡一圈七八個人一起靜默一分鐘。我預計了導演會完整攝錄這一分鐘,卻沒有預計在靜默當中,「松哥」忽然迸出如歌似泣的幾個字:「…梅呀…妹…!」
耐性還在於導演用上兩年時間攝製,長時間追蹤三個家庭怎樣面對親人的老、病和死亡。一些場景在瑪麗醫院內外實地攝錄,這時候鴿灰色的瑪麗醫院外牆變成老、病到死的底色。音樂也配得沉著,不煽動情緒,因而顯得莊重。
這樣長時間追蹤,竟然拍下了「松哥」悼亡妻中心臟病發,雖然「通了波仔」但不能挽回器官衰竭。他自己成為被照顧的病人,電影的最後部分紀錄了老人水腫、住院臥床、消瘦衰弱,到後來不能言語。旁邊是兒子說,在某一點,家人都在想,爸爸你就放下,去吧。
電影看到中段,我在想,如果只用一句話說這部紀錄片,我會怎樣寫?片中另一個家庭是個四十多歲體形瘦小的女兒,不結婚半是為照顧長期多病的父母,堅強得不得了還要受鬱結的父親嘮叨抱怨。走在瑪麗醫院的長長斜路上,她細說有一回真的失控,爆發了,父親嚇呆。她回想時,向拍攝人員靦腆地微微一笑,輕輕說,只有那一次,真的控制不住。
電影由東華三院贊助,三個家庭的主角也在接受有心的服務,其中一個,「慕嚴」輕微智障,有眼病和長期在抗癌,但她有藝術天份,在東華三院贊助的藝術班展露才能。他的兒子從兩歲失父住寄養家庭,長大後就一直照顧在這個多病的媽媽。
用一句話說這部紀錄片,我會說,這是呈現照顧者和被照顧者,他們的日子同樣過得多麼不容易,然而不容易的日子就是真實的人生。
加一句,我會說,如果社會正視他們多一點,我們就是實在一點的社會。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7225


2017年2月16日 星期四

合穿的衣裳

今年新年家人團拜,我穿的外衣是二十多年前在太古城買的,簡單的剪裁,上好的料子,款式不特別時尚也就不容易過時。這是套在西裝上衣穿的鬆身薄羊毛絨短褸,我其實很少場合需要到這樣穿西裝加薄褸,因此它就常放在衣櫃內。現在拿出來,掏掏口袋,裏面竟是十年前當醫院院長用的名片。
十年過去,穿的衣物都大了一個尺碼,本來是鬆身外褸,現在可以獨立穿着了,而且十分合心意。這一穿,家人還以為是新衣!
這外衣現在尤其覺得矜貴,還因為那個好的品牌已從香港市場淡出,被潮流淘汰了,市面上簡直再找不到這一類中等價錢、平實舒適的外衣。
衣櫃裡面還有另一件「古董」,平平無奇的傳統藍、灰、白大格仔flannel shirt,大學時代從downtown廉價衣店買的斷碼貨,並不稱身,穿起來卻是出奇地舒適,而且任你水洗幾十年,不起毛頭,柔滑如昔,衣鈕也不丟一顆。因為不稱身,平日不會穿,但四十年來每次旅行坐長途機,它就是機艙衣物首選,其中有年少時坐飛機的記憶在。
從衣服想到人。雖然我們常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假設了社會不會埋沒人才,但事實上並不一定如此。在沒有耐性的時代,耐用耐勞不值錢,有些並不光芒耀眼的品質,甚至不合時宜;然而換一副眼光,也許出奇不意地,在某個時空自有合心水的用武之地呢。
新年前撿拾衣物,還翻出數件兒子的輕便外套,全是簡單舒適又耐看耐穿的。那些年他們買衣服還會請這個父親幫幫眼,出主意拍板:50/50,兒子跟我各佔一半話事權。這種民主共識買下來的衣服,結果是過不了兩年,長大了的孩子就以行動透露了自己的主意。大家不道破,其實哪裡是50/50?他們順著我的喜好,沒投反對票罷了。
這些做父親才識會欣賞的衣物,靜靜地在衣櫃裏等人穿着,等了多年,來到衣櫃要大掃除,恰逢我退休後未開始下一份受薪工作,竟然有閑心逐一試穿了,有些還合穿,十分愜意。這當然了,50/50,當日是自己出主意挑選的呢,而且,因為以為是買給孩子的東西,選的尤其嚴謹。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7211
圖片來源:visualsoft.co.uk

2017年2月15日 星期三

捲入政治漩渦

我在留意美國一名年輕實習醫生的處境和去向。Dr. Suha Abushamma的未婚夫是美國人,她不是。他倆預備今年夏天結婚。她必定是異常優秀的醫科畢業生,才能獲聘在全美最卓越的醫療機構克利夫蘭診所」(Cleveland Clinic) 當駐院醫生接受專科訓練。這是她實習訓練期的第一年。
今年一月,Suha放假返沙地阿拉伯探望家人,忽然聽聞總統特朗普簽署禁止7個穆斯林國家公民入境的禁令。沙地阿拉伯不在受禁之列,但Suha入了蘇丹籍,蘇丹公民即時被禁入境。她聽到新聞,連忙銷假飛返克利夫蘭但已經太遲。在紐約JFK機場她被截住,羈押九小時,期間據說被拒絕打電話給她的移民律師。她在海關人員引導下簽署表格,以為這只是暫時遣返沙地阿拉伯的紀錄,但相反,文件原來取消了她的美國簽證。
那是一個週五。當天晚上,美國區域法院法官Ann Donnelly發出一項緊急命令,下令海關人員全面暫緩執行總統特朗普的禁令。這又是太遲了,Suha坐的那班機已經飛走。
《美國新聞》每年選出全最優秀的20所醫院,列入「榮譽榜」(Honor Roll)。克利夫蘭診所」2015居榜首,201 6年居次位。它可不是一間診所而已,中心本部有41棟建築,在周邊社區經營18個健康與門診手術中心,俄亥俄州地區有11家醫院,在佛羅里達州、加拿大多倫多等地還設有分院。近十年它銳意改革服務,一切以病人為中心,The Cleveland Way成為暢銷書。領導克利夫蘭診所成為醫療楷模的行政總裁是Toby Cosgrove76歲仍未言休。
恰巧也是不巧 Cosgrove近期接受了特朗普邀請,加入新成立的「戰略和政策論壇」,是智囊團中唯一的醫療機構代表。Cosgrove對奧巴馬醫療改革帶來的繁多監管素有微言,在這方面可能與特朗普理念相近。
更不巧的是,一如往年,克利夫蘭診所的周年慈善籌款餐會選了在特朗普的一家酒店渡舉行。
Suha的律師代表已入禀法院,尋求推翻海關註銷的美國簽證和拒絕她入境的決定。法官下令特朗普政府派員出庭解釋。這是關乎公義的官司。
原載 《東周刊》「一葉一杏林」專欄,2017215日,經修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