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5日 星期日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

當年的李柱銘為左派工會工人打官司。今天《明報》「星期日生活」劉銳紹說的舊事。五十年人事幾番新!

2016年9月24日 星期六

瘦風景

人身威脅令朱凱廸在選舉後人氣急升,他連消帶打,劍指橫洲。鄉事大叔譏嘲他為「排骨仔」。我不認識朱凱廸,現在才知道橫洲在元朗屏山,不過早年因為帶兩個小子體驗綠田園,有段時候常小住村屋,對東一片綠田園西一片貨倉爛地的新界有印象。
詩人辛笛(1912-2004)1948年夏天寫下小詩《風景》,描寫大地與社會瘦瘠有如肋骨。「肋骨」即是「排骨」。辛笛的詩風温文蘊藉,這首詩卻呈現時代悲憤:
列車軋在中國的肋骨上
一節接著一節社會問題
比鄰而居的是茅屋和田野間的墳
生活距離終點這樣近
夏天的土地綠得豐饒自然
兵士的新裝黃得舊褪淒慘
慣愛想一路來行過的地方
說不出生疏卻是一般的黯淡
瘦的耕牛和更瘦的人
都是病,不是風景!

詩的起頭和收筆令人震動。時代軋在肋骨上,風景是病!
戰時辛笛任職上海金城銀行,戰後他利用銀行工作之便,貸款支援文學雜誌和出版社,個人詩集《手掌集》也在1948年出版,迅即在各地翻印傳抄,包括香港。林行止夫人駱友梅在少女時代也是抄詩的辛笛迷。
辛笛曾留學愛丁堡大學攻讀英國文學,那是朱光潛推薦的。之前他是清華外文系學生,1931年秋天剛入清華就遇上「九・一八」事變,辛笛跟同學一起臥火車軌抗議,還攀上沒有蓬頂的火車卡到南京請願。溫文詩人曾是激進青年學生!
近來我在收集些小詩的故事,《風景》本來不在收集之列,「排骨仔」的新聞卻讓我浮想連翩起來。有些詩句在不同時空閱讀,會讀出新的味道。「說不出生疏」五個字,就令我想起近年特區;「風景是病」則像新界面貌的寫照。
順便澄清,有新聞花絮標題說區醫生退休出詩集,非也!我的詩作質和量都未足以結集,寫作計劃只是與詩有關,不是詩集!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6924日,經修節



2016年9月14日 星期三

9月4日之後

選舉日有些鬧哄哄、亂哄哄的感覺,378萬選民登記投票,220萬選民出來投票,不少選民排隊等上一個、兩個甚至三個小時,深夜仍排隊不肯放棄手上一票。選舉結果讓人着緊,賽果分析多如牛毛,我沒有什麽特別見地。整體上卻有強烈感覺:94日是一場洗禮,94日之後香港進入另一個時期。
政府應當如何面對一個嶄新成分的立法會?我的建議是放下老氣橫秋、老生常談的溝通模式。我自己是老人科出身,重視敬老,反對年齡歧視,但在人與人的平等溝通對話,老氣橫秋與老生常談都是大忌。
老生常談的道理,講上一百次就是失掉生命力的教條。有時老生常談是出於思維上的惰性。重播又重播,成為條件反射就不需花精神思考,也不需考慮新鮮的角度。在香港特區,「安定繁榮和諧穩定」是老生常談。「捍衛一國兩制核心價值」也是。近年來「依法施政」也漸成老生常談了。不是說這些不重要,只是我們日漸懶惰了,不能做到「苟日新,日日新」,於是活潑的生命力在不經意之間流失消逝。
老氣橫秋也是思維上的惰性,而且隨著自己思維老化,會變本加厲。與老生常談相比,老氣橫秋不止是悶,更惹人反感,因為它含有對黃毛小子(或丫頭)的不尊重。
都說人口老化是香港面對的挑戰。一般以為這主要是勞動人口下降、照顧老人的服務需求上升的問題,卻忽略了:一個社會老化時,最可怕是我們的思維和應對方式先自老化和僵化,只知捧住一本經念念有詞。更可怕的是,有朝一日發現,當老年遽然而來,自己完全措手不及。
現在好了,一場選舉,早些敲鐘,早些醒覺。
新老交替的秘密是要新老交接。經驗與歷史能交給新人,新人不「重新發明輪子」從零開始,就是良好交接。最近包括我在內的一批醫管局行政人員快要陸續退休了,有媒體起標題說醫管局「青黃不接」。這四字詞也快要變成「老生常談」了。我想,禾稻不青,怎會成熟變成金黄穗子。青,是葉綠素啊!
原載 《東周刊》「一葉一杏林」專欄,2016914日,經修節。



2016年9月10日 星期六

工作中修行

Facebook收到同事發放心靈雞湯一碗,說工作就是修行道場,「無論什麼職業,都需把修行融入到工作。手戴佛珠,打坐吃素,如果習氣依舊,怨憤不減,心態仍浮,那是根本沒有修行。」
剛巧這天開會為小事發忟憎,未免心虛:難道總部會議房間置有天眼,同事知道我心浮氣躁,即時來勸誡?
開會討論的事情無關大是大非,各人有不同觀點是平常事,本來求同全異便可,為何反應這麽大?自己分析:一不該午飯時間開會,低血糖易躁急;二不該開會前來一杯特濃咖啡。自己知自己事,我對咖啡因反應快,提神過度,變成亢奮癥狀。總之是化學物質搞亂腦袋,我的心靈沒有問題。
禪修是不講化學物質的吧?心靈就是凈土,要珍惜本來的明淨清涼。
不耐煩大概是我的習氣。在醫院當「院長」時期還好,日常民生事務大大小小要耐心應對,性急也會自行節制。在總部日常的工作模式是「管大放小」,決策節奏快,反而不耐煩被「小事」糾纏。這樣說,卻又不合禪修之道了。生活與工作本來都無小事,亦無大事。不要輕忽小事,不要自以為在做大事,就是平常心。
心靈雞湯建議:要經常掃除煩怨,別讓雜念纏繞。不要總看別人不順眼,別人也未必看你順眼。不要總想改變別人,先調整好自己心態。
要求真是不低!掃除煩怨還容易,不讓雜念纏繞較難;不去改變別人容易,調整自己心態較難。
網上禪話:一戶賣餅人家的兒子,心地善良,每天送十個餅到禪寺,供養寺中的道悟禪師。禪師每次都留下一個餅,並對他說:「我回送給您,用來庇蔭您以後的子孫。」
他反覆思量:「餅是我送去,為何反饋於我?是否別有用意?」最後還是去請教道悟禪師。禪師說:「餅是您拿來的,反送於您,有什麽問題?」
善意看似來來回回,原來都由自己本心出發。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6910日,經修節

2016年9月3日 星期六

只准揀一個

昨天行雷閃電,今早天色轉亮,希望明天保持,多些人走出來投票。
我的投票方針向來只有一條:選人不選黨。
今回加多一重篩選:要求表裡如一。
港島區15張名單,司馬文棄選,剩14張爭6個席位。經「表裡如一」原則篩選,再看其人的價值觀是否在我可以認同或接受的範圍之內,結果剛好是6個人。
準備好明天去投票,家人卻說:「你弄錯規則了!」。
雖然有6個席位,我又有6個心水候選人,但只准揀一個。
這道規則真的無道理。例如醫委會有5個候選人爭2個空缺,我可以52;一般學會組織都是這樣。
6個席位只准揀一個,我的意願未被充分反映。
為香港著想也不應只准揀一個,這令立法會碎片化。如果准揀6個,光譜的中間一族較易當選。希望政府考慮修訂。


 圖片來源:drawception.com

2016年8月27日 星期六

聖潔的衣裳

近來慢讀新詩,「年紀大」記不住,未能隨時念誦,但日常生活中有時遇到一些事情,就會想起某一首詩。不是太有邏輯的,只是因為在其中某處見到微妙的關聯。像周日看奧運女排决賽,拼搏扣人心弦,勝出之後,全中國包括香港把各式頌讚詞堆在郎平教練與球隊身上,我無端想起馮至(1905-1993)一首詩。
詩題為〈我們的時代〉,寫於抗日戰爭中。馮至當時在昆明西南聯合大學西南聯大)外文系任教德文和文學,寫詩、寫散文。西南聯大是戰時的臨時大學,由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和南開大學三校合併,遷往大後方保存教育和研究的命脈。在日機轟炸、通貨膨脹的惡劣環境下,開出燦爛的人文學術花朵。晚年馮至回想,那是他一生最珍惜的日子。
詩逾百行,開頭是:
    將來許多城都變了形體,
   許多河流也改變河道,
   人人為了自己的事情匆忙,
   早已忘記了我們:萬一
   想到我們,便異口同音地
   說一聲:「那個艱苦的時代。」
   這無異遮蓋起我們種種的
   愁苦和憂患,只給我們
   披上一件聖潔的衣裳。
   ……
這像是預言。戰後三間大學各自復歸原地,西南聯大解散,人們只知道用粗糙的美好形容詞概括那個時期了。這或者是懶惰,或者是一種隔膜,或者兩者也不是,只是順應時勢、人云亦云的濫調。
而今,人們用陳腔濫調為郎平和女排披上聖潔的衣裳。女排的金牌代表了「上下一心、永不言敗的中國精神」。當年郎平被中國憤青斥為「叛徒」;其後她回來中國重建女排隊伍,經歷如何?克服了什麼?她的團隊又經歷了什麼?箇中故事難以知道。
或者孔子是對的,不患人之不己知。一個時代有一代人的努力,每一個時代都在遺忘過去。聖潔頌讚只是一件衣裳。我相信郎平也會這樣看。
 原載 《信報》「醫三百」專欄,2016825日,經修節

圖片來源news.xinhuane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