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29日 星期五

秋風寒蟬

今年夏天的熱度綿延至12月中才有秋風寒意。在氣溫驟降的前幾天,大學斷然解僱了副校長(現在是前副校長)吳樹培。這大底可以看作自2019年至今樹欲靜而風不息的尾聲。大學是否能夠從此提起精神再出發,尚未可知。

在中大6年,與前副校長只有禮節性場合的數面之緣,印象淺但正面。感覺他是很不錯的溝通者。他在同儕間有些口碑,但那是在政治視點之外。近年但凡涉及政治,即使間接,人對人的看法常是兩極化,有些立場先行。

從媒體上的公開資料看,他作為校董會秘書長而個人公開反對立法會私人草案改組中大校董會,處事上是有踰矩,但是校董會斷然解僱的決定,與其是說對他能否支持大學的良好管治失去信心,不如說政治上已不能信任。

乍聞消息,腦海忽然浮起初唐詩人駱賓王《在獄詠蟬》的詩句,「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晚上從網上重讀這首詩,新的感想卻是來自詩的序文和相關的注釋。駱賓王任御史時坐牢,日子不算長,第二年就遇上皇帝大赦。

這首詩是在囚的秋天聽風中蟬鳴而感嘆。序文說,牢房的西墻外便是聽訟的公堂,那裏有幾株古槐樹,看似茂盛,他聯想起的卻是東晉名士殷仲文在大司馬桓溫府中見到老槐樹時的慨嘆:「此樹婆娑,無復生意。」

「婆娑」多用於描述樹影,枝葉搖曳像舞姿。當槐樹已老,枝幹依然披疏,卻失了生氣。寒風中的特區學府,也是一棵一棵老槐樹嗎?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3/12/2023刊出。



2023年12月26日 星期二

寫小說?

前篇談起,從看日劇到看原著作者的小說,高興重拾了讀小說興味。然後有點心思思,會不會老來才試寫小說呢?

一點偶然,令我真的試寫了近8千字。這不一定算是小說,構思是一種「半小說」(有這種形式嗎?)既然評論文章可以「夾敍夾議」,即是一邊敍事一邊議論,那麼應該也可以有一種半是小說故事半是知性和思考的體裁,或創作種類。

偶然是一個出版社編輯問我有沒有興趣寫生死教育的書。這是有意義的主題,不過我在年前出版《生命倫理的四季大廈》之後,已經不想再寫純知性的書。那麼,有沒有可能寫生死主題的「半小說」呢?

最大的疑問當然是技藝。寫作很多年,散文議論文和新詩都寫過,沒有試過寫小說。那是知道,小說是另一種技藝,不是有基本的文筆就能寫。

醖釀了一些素材,下筆試寫了這麼一會,讀來還可以,但欠吸引。

構思中,這是一組與生命、病患與面對死亡陰影的故事。每個故事以主人翁的生活處境或遭遇為起點,觸發探索,有時面對失去和傷害,有時在困難中尋找意義和宗教安慰,或者為生命的晚期做準備。 故事也折射著香港醫療和臨終關懷的問題。貪心一點,以2020年的城市為背景。最終這沒有符合出版社的構想方向。

因此,要不要寫,能不能寫,都是問號。或者竟是在享受懸而不決的狀態。一把年紀還有這樣年輕的心思,本身就是上天的恩典。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0/12/2023刊出。



2023年12月23日 星期六

不吝嗇希望

一年將盡,有點高興近來少了看Netflix多了看小說。不過,開始重拾讀小說的興味,緣起卻還是日劇。

路徑有點偶然。先是看《姐姐的戀人》(Our Sister’s Soulmate),愛上了奈緒演的配角角色;然後看她擔主角的《永誓相隨》(Us Forever),因創傷記憶每年定時失聲的手工木椅匠人與活在父親家暴陰影中決乏自信的內向女子的故事。因為喜歡奈緒的演繹而看了不只一次,於是注意到故事細節中有作者溫暖的同情筆觸。這齣日劇改編自窪美澄的同名小說。

在大學圖書館找不到原著,借了她出道即得奬的作品《不中用的我仰望天空》。這卻不是一般的傷痕與溫情的故事,從17歲的高中生與29歲的主婦發生的不倫性愛開始,接連帶出周邊人物的苦悶處境。前半部分有不少令人迷惘的性愛描寫,下半部分隱隱問一個問題:這些深淵裡面的人,特別是這些少年們,有救贖的希望嗎?作者的筆觸始終保持著溫暖的同情,令你回頭看,見到前半部分的用心也不在情色。

然後網購了作者另一本小說《灌溉,總是在深夜》。五則短篇各以植物作引子,寫困在城市與日本文化中的家庭生活,人們心裡印下植物的形影。故事中有霸凌、產後憂鬱、育兒焦慮到外遇、離異…。家庭與成長也有深淵,而最終從植物的隱喻中微現希望。

窪美澄從女子中學畢業,讀了短期大學便中輟打工,最後任職廣告製作公司,產後成為自由編輯與作家,44歲才寫小說。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7/12/2023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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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20日 星期三

解散與倒數

政府向立法會提交文件,計畫將位於尖東的科學館改設成「國家發展成就館」,科學館重置到沙田的文化博物館,文化博物館沒有去處,構思是化整為零,例如梅艷芳等本地流行文化的常設展覽,可以另覓地方各以小型專館處理,也就是解散。議員紛紛支持,輿論卻並不認同,官員說這只是初步構想。

希望留有餘地吧。不過,冷眼旁觀時,處處可見政治在催促城市變身,新陳代謝急遽,本地流行文化是香港身份認同的一部分,如今反正不合時宜,解散也罷,其實沒有太大的珍惜的空間。

年近歲晚讀到這段新聞,想起這一年又開始倒數了。今年除夕跨年倒數會恢復大型煙花音樂滙演,象徵繽紛復常。早前讀到一條靜悄悄的報道說,旅遊事務處正與香港旅遊發展局一同檢討 「幻彩詠香江」,期望在明年以新方案取代。從2019年社會騷亂到新冠疫潮這幾年,跨年倒數是沒有煙花的,都是以「幻彩詠香江」射燈交響樂滙演替代。

「幻彩詠香江」是在2004年開始舉行的。前一年SARS,疫後經濟不景,中央以「港澳自由行」政策照顧特區,「幻彩詠香江」在這背景底下誕生,2005年以全球「最大型燈光音樂匯演」列入健力士世界紀錄。2007年,負責的澳洲設計公司邀請柏林作曲家Christian Steinhäuser與香港管弦樂團共譜全新音樂。

新香港是舊時香江,「詠香江」也要謝幕淡出。新方案會以內地公司主理的無人機燈光表演為主打?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4/12/2023刊出。

網上圖片:ETnet.com


2023年12月17日 星期日

不食人間煙火

今天是新制度區議會選舉翌日,本應寫點感想,不過我的感想用四個字就表達了:「收得太窄」,此外沒有太多別的想談。

這兩天倒是又想起審計報告批判中大飯堂違規這條很小的過氣新聞。一來天氣漸涼,好像預見到一個景象,每天許多在校園勞動的建築及裝修工人,不能在校內覓食時,會不會聚在校園外的大小通道,蹲在地上,在寒風中食飯盒?

這不是什麼悲天憫人才會想到的景象。猶記得2020年酷暑遇上新冠疫情,食肆禁止堂食,清潔工人和打工仔一時窘迫,蹲在路邊食飯盒很不人道,立法會議員關注之下,民政事務總署從善如流,開放19間社區會堂和社區中心供有需要的市民用膳。

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按本子做事,審計得鐵面無私,也是冷酷無情。

以上是「一來」,那麼「二來」是什麼?是讀到審計署在輿論反應之下的辯說,今次並非特別針對中大,對所有受公帑支助的機構也有常規審計。我以前在醫管局工作,知道這是真的。官員又解釋,對機構的審計工作有如「企業醫生」,查找不足也是為協助改善管治。這也應是審計制度的本意,不過看今次只顧依例趕走「外人」,見不到合情理的改善建議。中大校園地廣不聚腳,書院分散少人流,經營飯堂本來就不易,如今為一眾飯堂趕客,令經營者雪上加霜。

特區部門常常把「與時並進」、「拆牆鬆綁」掛在口邊,有時卻是捧住史前的條例作為緊箍咒,用來馴伏大小猴子,人們很難心服。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1/12/2023刊出。



2023年12月14日 星期四

失敗是什麼之母?

這兩個月零星地寫了數篇有關青少年精神健康的稿,也繼續留意相關資訊,以及各界有心人在做的事情。整體印象是,社會各界的關注並不缺乏,教育局、學校、社福界都有用心,而醫療是後盾。這個格局有相當大的慣性,面對自殺個案上升的難題,可以調整的地方不多。這兒做多一點,那兒擴充一下,效果恐怕不會很大。

在認知心理學有一個主題,叫做「認知偏差」,遇上難題,我們會怎樣判斷?怎樣決策?怎樣檢討?先入為主是一種偏差,「想當然」又是一種。關於青少年自殺,可能也有一些偏差,妨礙著我們以新的眼光開闢空間。

其一是不斷強調,面對青少年精神問題,歸根結柢是要教孩子學會處理負面情緒,要他們明白,壓力和不如意事無可避免,最重要是不讓負面情緒累積。

這有些道理,但彷彿把問題擲回焦慮的孩子身上,好像說,你自強吧,制度永不會變,人生就是這樣的。

另一種勸勉,是叫孩子要學習面對失敗,家長和老師也要正面看待孩子的失敗經歷,不要計較一次輸贏,也不要只顧催谷。這也有些道理,起碼沒有把問題推給孩子,不過有些勸勉就例行補上一句「失敗乃成功之母」,今次考得不好,下次再努力,始終會成功的。目標不變,到頭來是同一款!勸勉就是叫孩子堅持,鬥到最後?

較佳的說法是,失敗是「成長」之母。只是,如果大人的世界日趨狹隘,「成長」是什麼意思?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8/12/2023刊出。

 


2023年12月8日 星期五

留不住詩人

許鞍華作品《詩》在上映。這是紀錄片,以香港詩人為主題,主是黃燦然和廖偉棠。這只是在紀錄嗎?把詩和與詩有關的香港文化帶到大銀幕,意義似乎大於紀錄。它的意義,或者要假以時日才會完全呈現。

這部電影衍生了不少有意思的訪問和對談,「黃燦然 × 許鞍華」、「許鞍華 × 廖偉棠」、「黃燦然 × 廖偉棠」。訪談的媒體,香港、台灣、內地都有,內容豐富而立體,讓有心的讀者能稍為進入那個詩與創作的世界,和窺見與詩相關的時代。

黃燦然和廖偉棠都離開了香港,又好像沒有離開,大家還視他們為香港的詩人,但他們很可能不會同意被這樣界定。兩人都在內地出生,黃燦然十四五歲從泉州來港,不懂廣東話,也不懂英文,在工厰打工,讀夜校兼自學加上電影院裏看西片學英文,然後上大學,然後成為文學翻譯家和詩人。

廖偉棠比黃燦然 12歲,21歲從廣州來港,一個朋友也不識,廣州的老師陳侗知道他要去香港,手寫了一個電話號碼給他,說你有事就可以找這個人,這是黃燦然的電話。到埗,廖偉棠打了電話說,黃燦然,我來你家了,我已經在樓下了。

兩人寫詩都始於香港,兩人的詩都沒有止於香港。有那個時代的香港,才會出現這兩個詩人;但是,香港孕育了這兩個詩人嗎?似乎也不可以這樣說。在不同的情景下,他們先後離開了,現在一個在深圳一個在臺灣。香港不宜詩人居?似乎也不可以這樣說。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12/2023刊出。



2023年12月5日 星期二

AMD立法起行

為「預設醫療指示」立法,從諮詢到完成草擬,歷時4年,即使經歷新冠疫情,跨兩屆政府,都沒有窒步,我覺得是難得的。政府上周五(24 日)刊憲,以「先草擬後立法」方式制訂法例,下月(12 月)初在立法會首讀和二讀辯論。目前未有生效日期,希望明年很快知道日子吧。

「預設醫療指示」一詞的英文,香港一向稱為advance directives,簡稱 AD;現在趁草擬條例,正名為advance medical directives (AMD),更脗合中文名稱。

當局宣布立法時,著意強調「預設醫療指示」與「安樂死」是不同的概念,病人在「預設醫療指示」下不能拒絕基本護理或紓緩治療,亦不能要求施用或處方物質結束生命。

澄清有其必要,不過依我觀察,來到今天,已經沒有多少人會混淆這兩者。預設醫療指示在香港現行的普通法從來也合法,而安樂死是非法。

各媒體也有報道啟動立法,以Yahoo比較詳細,還展示了草案文本中「預設醫療指示」標準表格的截圖。報道開頭一段說得好:「末期病人晚期照顧往往身不由己,想停止磨人的醫治,但因再無能力作決定而未能自決,也對醫護人員及照顧者造成困難。」預設醫療指示讓病人預先指明:自己一旦無能力作決定時,不接受心肺復甦術(CPR)等維持生命的治療。治療的出發點是救人,在有些情況下卻是磨人。每個人對生死也有不同的想法,不應去到生不如死的狀態才能終止治療。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9/11/2023刊出。

 


2023年12月1日 星期五

添幸福,防自殺

疫後校園復常,而青少年自殺數字急增,民間響警報之後,政府也開始正視了,希望這次是持久的關注,而且能夠開拓一些新的思維。

教育局有精神健康資訊網站,2021年設立,今年1月更新。這裏面有不少給學校使用的工具和錦囊,背後一定有些好老師、學校社工和心理學家。不過,我細看時,懷疑這並不十分對應當前的嚴重問題。

那是很正路的促進精神健康的思路,以各種活動、宣傳教育誘導學生正向思維、自我關懷和管理情緒。總標題:「多關懷.添幸福」大行動。

「多關懷」很有必要,「添幸福」卻有些離地,而且有點condescending。這背後是正確的政治調子,國家有口號要為人民「添幸福 感」,特區的《施政報告》主題「拼經濟謀發展 惠民生添幸福」也有這三個字,都是「父母官」的視點。但是學生自殺問題,卻不是「愛學生如子女」就能夠紓解的。

上個世紀90年代中國農村婦女自殺數字驚人,《深圳晚報》在2016年有文章回顧,起句說:「自殺,並不僅僅是一件隱秘的私事,一種極端的個人行為,它還指向更複雜的社會倫理和生存邏輯。」特區現在面對學生自殺問題,也需要有這樣的認知。

這是社會學角度。青少年精神不健康,是成年人社會不健康的延伸。在一個不識得自我減壓與療傷的社會,漂亮話取代聆聽,成績至上的制度慣性逼迫學生,家長和老師都繃緊,正向心理學的作用有限。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3/11/2023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