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30日 星期一

嚮往兔子洞

兔年試想故事中的兔子角色,只想到《愛麗絲夢遊仙境》。中國故事中的兔子不大正面,狡兔三窟、狡兔死走狗烹都不是好話。嫦娥的玉兔寂寞又沒有性格,只有《木蘭辭》撲朔迷離的雌雄兔子還比較有趣。

愛麗絲的旅程是從追兔子展開的。她鑽進了兔子洞,爬呀爬,然後掉進了一個很深的井。接下來的荒誕遭遇並不似仙境。這是異域,什麼都不合邏輯,連語言文法都顛倒,讓人心神不定。

有人說愛麗絲追兔是象徵好奇心和追尋知識。這有點勉強:愛麗絲的夢境沒有很多知識,更多是猜謎和胡謅。兔先生更不是知識型,有點瘋癲,俗語說「像帽匠那樣瘋」(mad as a hatter)。這句話的由來,據說是早年製帽用上含汞的化學品,令神經系統損傷。

還有一句相關的英諺是go down the rabbit hole ,「掉進了兔子洞」的意思是是落入超現實的迷惘處境。作者倒沒有刻意諷刺現實,只是隨處戳一下古板的大人世界,開開玩笑。夢境中愛麗絲吃了魔幻磨菇,身體一時變大一時變小,這就像現實裡大人對孩子說,你年紀小,不可以晚睡,到進餐時卻要他們像大人一樣端端正正坐好。孩子想,怎麼一時大一時小啊?

據說《愛麗絲夢遊仙境》的譯本曾經在中國被禁。1931年湖南省明令禁止學校使用有動物對話的教科書。省長說野獸不得用人類的語言,因為這是侮辱了人類。

大人世界肯容納的想像太狹小,令我有點嚮往兔子洞了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4/1/2023刊出。

 


 

2023年1月27日 星期五

等待兔年

我生肖屬羊,在虎年沒有送羊入虎口,只有些可承受的病痛,總算平安,不過這個虎年真是一個大凶年,很多老人在疫潮中離世。虎年最後一宗本地醫事新聞也令我有點悚然,醫生開漏藥病人受害是6年前的事故,現在成為刑事案,這預示著未來醫患關係的重大變化,公共醫療長期左支右絀的實況也要全面暴露。

於是有點心急兔年快些到來。流年吉凶不知有無,起碼兔子沒有那麼惡。

挨近兔年想起《愛麗絲夢遊仙境》裡面的兔先生,好似患有焦慮症,不停看袋錶,永遠匆匆忙忙趕時間,怕遲到出席王后的典禮。

這是個急躁而且兇惡的王后,動不動就尖叫著要砍掉人們的頭,但是故事裡沒有誰的頭真的被砍掉。

愛麗絲是個心直口快的女孩,不免頂撞王后。國王和王后的大巡遊即將到來,三個園丁卻還在那裡忙著把花園入口附近一棵大玫瑰樹塗成紅色。愛麗絲詫異地問為什麼,園丁說,我們錯放了一棵白玫瑰樹,要是王后發現了,腦袋都要砍下來。

王后到了,三個園丁忙伏在地,不敢抬頭。王后指著他們,問愛麗絲他們是誰。愛麗絲衝口而出:「我怎麼知道?」王后勃然大怒,跺腳大喊:「砍掉她的頭!」國王開口勸止。

之後所有人要玩一個很難的遊戲,亂成一團,王后不住呼喊,要砍掉這人那人的頭。愛麗絲心想:「我會有什麼下場呢?這兒的人非常喜歡砍人的頭;最大的奇蹟是,竟然還有人活著!」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1/1/2023刊出。

 


2023年1月24日 星期二

防疫故事泡沫化

最近想,經過中國大地上這場全球最大的抗疫戰,說好防疫故事會否變成不可能的任務?永遠勝利的防疫故事令勝利的意義大貶值;媒體一味引導民眾正向思維的難免被視為喉舌。社會如果只能同喜而不能同悲,好故事就會泡沫化。

我還是讀到一些有新意的說故事方式,那是轉而謳歌體制的組織力量,以及中國人民的韌性與耐力,這兩者都有一定的客觀可信性。前兩年當病毒席捲西方社會,那種呼天搶地的情狀記憶猶新,在中國完全見不到,這不是組織的力量和堅忍的民族性是什麼?

如此繼續說好防疫故事也有問題。一是既然優越,何不讓民間有血有肉地具體地訴說經歷,例如醫院遍地病患時,醫護人員在同袍感染缺勤的惡劣情況下,是如何艱難地堅守崗位。

二是難以與官方公佈的疫情數字協調。自去年127日放開清零政策以來,全國累計應已有數億人感染,但公佈的有症狀確診人數一直是寥寥,如果絕大多數是「無症狀」感染,怎談得上艱苦抗戰?

114日,國務院的防疫新聞發佈會更新數字,大幅向上修訂自127日之後一個多月累計的死亡案例至59,938例。若以此為基礎了解疫情,按人口比例計,這相當於香港死了約300人,只是去年初香港第五波染疫死亡數字的百分之三!這與內地把新冠死亡的定義和呈報壓得很緊有關。

香港現在喜迎復常,但染疫死亡人數長時間高企在每天50以上,按人口比例相當於內地每天死亡上萬!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8/1/2023刊出。


 

《明

2023年1月21日 星期六

沒有人說

追思會後,上一樓圖書館看西西作品展,順便攝下《欽天監》結尾的幾句。在追思會上,她的朋友一再提到,那幾句也是她對大家的告別。

離開時見何福仁先生在圖書館門前與三數朋友聊著,匆匆問候道別。他對朋友提到我有寫詩。其實這兩年沒有寫了,有時有詩有時沒有,為什麼?也說不清。之後在協恩校內漫步一會,在小教堂靜坐了片刻,有些悠長感覺。協恩是西西在香港讀書之所,我一個妹妹也從這兒畢業。

這夜無夢,天尚未明時醒來,卻自浮出兩節詩。這不完整,也不願過多地琢磨,關於西西的思緒常是難以完整的。斷章無題,稿題只是為方便。「沒有人説」不是遺憾,有時候是清靜

你為親人和朋友誦讀的詩

白髪朋友,沒有成為餘音

沒有人說你的離去只餘哀痛

沒有人說你是傳說。沒有人說

我城屬於你或是我們所有人

沒有人說哀榮,官方的

或歷史的評價

或幾百年一遇的心靈

 

你說人生匆匆有什麼好怕

沒有人說你的身外物常在物外

文字的天地有神靈或者沒有

天行健是不是公義的形狀

形聲字象形字收藏大象無形

沒有人說自從你走了

人間一場大病席捲一片大地

如今有些復常了有些消逝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5/1/2023刊出。




2023年1月18日 星期三

鳥瞰想像疫潮

自從中國放棄清零,世衛和西方國家不斷地叨叨絮絮促請中國公佈可信的疫情數字,包括確診病例、重症人數以及染疫死亡人數,中國不為所動。〔註〕這不只是關乎體面,也是為穩住民情。人民經歷「這個坎」,眼見醫院擠兌,聽聞誰家誰人去世,出喪者眾,都是局部印象,不致匯聚成巨大民怨(況且相比之下,這還不及沒完沒了的封區封城可怕)。一旦透明地逐日公布上千萬人新確診、每日新增數萬個重症、幾千人死亡,疫情印象就會聚焦,匯成大難臨頭的恐懼。

缺乏數據,外人只好宏觀地「猜謎」。這也不至於完全憑空猜測,有些地方政府用問卷調查方法估算累計已感染的人口,一個多月下來,不少城市估算已有過半人口感染,有些超過七成,大多數人感染反而變成疫潮高峰已過的「好消息」。由此估計全國已有超過四億人感染,雖不中亦不遠。進而推算染疫死亡人數(依國際通用定義),應是數以十萬計,在比例上不算驚人。

網上查看,中國有4個直轄市, 661個城市,19522個鎮,1865247個村莊。假設這疫潮有45萬人染疫死亡,把人數「攤分」開去,鳥瞰景象可能是這樣:平均每個直轄市死亡2千人,每個城市死亡一百人,鎮平均死亡十人,村莊平均0.1(即每10個村莊有1人染疫死亡)。這是鳥瞰猜想,似乎無謂,無奈惟有如此才可以勉強想像人民在承受什麼,因為主流媒體(包括香港)沒有多少中國疫潮的實況報道。

〔註〕直至114日,國務院的防疫新聞發佈會更新數字,大幅向上修訂自127日之後一個多月累計的死亡案例至59,938例。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2/1/2023刊出。



 

 

2023年1月15日 星期日

病毒會在中國再變惡?

中國內地新冠疫潮大爆發,各國嚴防中國旅客。神經緊張的原因之一,是中國人口龐大而群體免疫力不足,怕殺傷力大的病毒新株出現,會掀起全新疫情。我對此存疑:病毒常有變異,但不見得在中國疫潮會忽然變惡。

13日,「美國之音」刊出一篇專訪,台灣流行病學專家何美鄉博士對病毒變異的走向有中肯見解。她說病毒演化至今,Omicron憑藉內在傳播能力與「免疫逃逸」的優勢,已取代以往的變異株,成為單一流行病毒株。它仍會突變,但未來很可能就是一些不同位點的免疫逃逸新株種,就像每年流感病毒的變異點改變一樣。

因為信息缺乏,就有傳言說北京的狀況似乎比南方嚴重,可能北方的病毒跟南方的不同,不只有Omicron,還有Delta等「老舊毒株」?有Delta在傳播跟沒有Delta是天壤之別,因為未來如果出現大殺傷力的Delta和傳播力強的Omicron重組的新株種,是可怕的。何美鄉認為這情況的機率很小,也提供了論據。

她說「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中國必須要針對重症與死亡病例做好病毒基因序列分析,尤其是針對年輕人來分析,才能知道這些重症與死亡是來自於原本已知的病毒株種,還是有新變種出現。」資訊透明可減少他國對中國人入境的不放心。

也是13日,世衛接受中國提交的報告,指目前疫潮仍以BA.5.2 BF.7 為主,未見新的變異,暫時釋了這方面的疑慮,但世衛仍未能取得重症和死亡的可靠數字。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9/1/2023刊出。



 

 

2023年1月12日 星期四

死亡人口數字

數字是冷的,生命不能用數字表達,但以平常心看待死亡數字,不忌諱,也是一種達觀態度和對死去的人的尊重。

當防疫大方針急轉,疫情全面爆發,中國壓縮了對新冠確診死亡個案的定義,我看是政治和文化的雙重忌諱。這背離經歷慘痛的人的真實經驗,更成為國際批評(無論有偏見或是沒有)的口實。

應對疫情的專家組組長梁萬年周前說,在疫情流行和快速傳播期,很難準確判斷有多少病死率、死亡率,只有疫情周期過去後,才能比較精準地判斷,現階段應把防重症、防病亡放在優先位置。

這有些道理,但人們並沒有期望馬上有精準的數字,只要有不脫離現實、可供判斷疫情的數據就好。

其實在去年1013日的防控疫情新聞發佈會,梁萬年曾為記者講一課:「在科學上來説,衡量這種由於疫情的衝擊所帶來的額外死亡,可以稱之為『超額死亡』。」這包括染疫死亡的人,也包含醫療系統受壓時,非新冠病人的額外死亡。他還講解了按年的計算方法。

依此思路,可以定期公布新增總人口死亡數字以及染疫死亡人數,比較常年的數字。同時,也可公布醫院病床使用率和新增重症的數字,有助了解疫情。

額外死亡的概念不牽涉判斷直接死於新冠病毒與否,是中性的,可以客觀研究。新冠大流行前,中國的總人口死亡數字為每年一千萬多一點,在特大疫潮,額外死亡一、二百萬人應是預期之內,宜以平常心檢視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6/1/2023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