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19日 星期六

受不了AI

《南方人物週刊》徐梅報道自20175AlphaGo3:0擊潰世界圍棋冠軍柯潔之後,中國與韓國棋壇在一年後的變化。(《這一年,AI重寫圍棋江湖》,19/6/2018)它解答了我心中一些問題,例如:頂尖棋手會失去下棋的熱情嗎?傳統圍棋訓練,例如定式、佈局以至下棋的美學,還有存在意義嗎?

圍棋職業選手分等級,從低到高有九個段位,九段最高;業餘級位用阿拉伯數字表示,1級最高,20級是入門。我從大學時期接觸圍棋,欣賞多於研究,近年有餘暇,上網做練習評估棋力,才知道自己還未到13級。

專業棋手可以向業餘棋手「讓先」。圍棋界有一老句話,「職業棋手讓不動業餘高手二子」,但是柯潔可以向職業棋手讓上兩子。所以問題是,像AlphaGo這樣的AI可以讓柯潔幾子?

完勝柯潔的AlphaGoMaster版本,之後DeepMind開發Zero版,只用了40天,便又去了新境地,它與Master版本對奕的勝率為8911。然後DeepMind宣告研究已經結束,不再出戰。中國的AI開發者接踵研究,「絕藝」和「星陣」等程式也能擊敗頂級棋手。20181月柯潔對戰「絕藝」新版,受讓二子,一負一勝。

來到2022年,中日韓三國圍棋擂台賽,柯潔慘負於千禧年才出生的韓國棋手申真諝。申真諝只「學」了5年圍棋,基本上是網上獨自對AI狂練,棋路不似人類。慘敗之後,柯潔在社交媒體上留言:「我受夠了AI圍棋。」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3/8/2023刊出。 


2023年8月15日 星期二

內心的戰鬥

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在少女年紀輟學,用現今社會眼光看,變成「宅女」,隱居在家,一生密密寫了數百首詩,1886 5 15 日去世後才出版,星光燦爛驚動文壇。她的詩生意盎然,沒有林黛玉式的傷感,不自困於男女愛慕。近日讀其中一首《To fight aloud, is very brave》,讀出了兩重意會,都是對內心交戰掙扎的人的同理心。他們與內心的什麼惡魔戰鬥?在向逼迫個人的社會抗爭?還是在忍受自己的精神創傷,不肯就此垮掉?

詩三節,一節四句:// To fight aloud, is very brave - / But gallanter, I know / Who charge within the bosom / The Calvalry of Wo - // Who win, and nations do not see - / Who fall - and none observe - / Whose dying eyes, no Country / Regards with patriot love - // We trust, in plumed procession / For such, the Angels go - / Rank after Rank, with even feet - /And Uniforms of snow. //

手上的詩集譯得太直白,上網找到另外幾個版本,喜歡舒嘯的翻譯,不過有些字句比原詩古雅,節奏也可斟酌。我可能會這樣譯: 

呐喊著戰鬥,誠然勇敢,

然而我知道,

心中的騎兵隊迎戰痛苦

要愈加英武。

 

勝,沒有國族看見,

敗,無人來看顧,

他們將瞑之目,沒有國家

以愛國之情眷顧。

 

我們相信,有羽翎的巡行,

天使為此到來,

行行列列,步履有節,

衣裝皎潔如雪。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0/8/2023刊出。

 

Image source: Poem Hunter, edited

          

2023年8月13日 星期日

知識分子跑去跑來

在雷頤《知識分子個人史:時代與命運》(城市大學出版社,2020)書中讀到傅斯年於19422月給胡適的信函的一段,自述心情,反映出那一代(可能也是直至今天幾代)知識分子的矛盾:「我本以不滿于政治社會,又看不出好路線來之故,而思遁入學問,偏又不能忘此生民,于是在此門裏門外跑去跑來,至于咆哮,出也出不遠,進也住不久,此其所以一事無成也。」雷頤說,中國的知識分子雖已脫離了傳統的仕途經濟,但不脫「捨我其誰」的心態,常常想參與改造不能被改造的政治現實。

現在沒有誰對傅斯年的生平有太大興趣了。在那個年代,他的名字與亦師亦友的胡適,以及一起在柏林留學的學長陳寅恪的名字常有交集。我對他在學術與政治之間徘徊的故事感興趣,上網看了一些文章,包括早年刊於《文匯報》的許倬雲、唐寶民寫的幾篇,其中頗見其人的真誠正直,和在公事上誰也不買帳的「霸氣」。

19458月初,北大校長蔣夢麟要加入國民政府行政院任秘書,需要有人接任北大校長一職。教育部長朱家驊找傅斯年,要他出任北大校長,強調說這是最高領袖蔣介石委員長的意思。傅斯年一口拒絕,建議邀請遠在美國的胡適回國出任北大校長。特別的是,他卻又堅決要求當一段時間的代理校長。他認為像胡適這種好好先生太心軟,需要他出頭把那些淪陷時期在日偽政府任職的人員(如周作人)一個個開除,堅決漢賊不兩立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7/8/2023刊出。




2023年8月10日 星期四

怎樣勸鯨魚離去

想著寫這篇稿時,迷途游進西貢牛尾海水域的布氏鯨還在,然後就死去了。牠滯留在香港前後18天,來時背部有螺旋槳造成的舊傷,據說死後屍體見到更多傷痕。有專家說,香港屬於布氏鯨的次要活動地帶,出現在本港水域罕見但還是屬於正常現象。

牛尾海在橋嘴之南,科技大學以東,從這兒向東,經滘西洲以南水域,可以向台南高雄前進,再往東便是北太平洋了。如果人能與鯨溝通,是否可以勸牠及早離開不宜久留的水域?

這不是天方夜譚,說不定57年後就有可用的技術。有跨國海洋生物學家團隊在認真地試驗用AI解構抹香鯨與同類的溝通模式。這個「鯨類翻譯計畫」(英文簡稱CETI)年多前已經在加勒比海多明尼加沿岸展開,以自然語言處理(NLP)系統進行機器學習,研究海量的談話聲音數據。

那是抹香鯨,與布氏鯨的語言應有差異。假設有一天我們用得上AI,下次再有鯨魚訪港,我們要怎樣勸牠離去?

必須用最簡單的語言。你不能說,這兒不屬於你,因為「屬於」是抽象的概念。鯨魚的語言應該能表達「危險」的信息,可否說「你回頭吧,這兒危險」?這不合理,本來我們就不應該造成危險的。勸牠「回家」吧,說這不是你的家?但是,如果人和鯨「有偈傾」,為什麼鯨不可以視香港為家?

我的狂想是,有一天,香港的海灣真的適宜收容迷途的鯨魚。有一天,對於生性自由的鯨魚,香港並不侷促,可以安身。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4/8/2023刊出。

 


2023年8月6日 星期日

以厚德改進大學管治

身兼中大校董的三位議員在立法會提出私人草案改組中大校董會,6月底在立法會大會通過首、二讀,721日在草案委員會開始審議,結果可以預期。有人擔心這做法是損害院校自主,因為雖說是為改善大學管治,但由立法會出手,政治意味濃。

背景本來就是政治。不必諱言,前因是2019年反修例運動演變成社會動亂,中大校方被指未曾與「黑暴學生」畫清界線,有同情之嫌。強力改組校董會的用意,自然包括防患於未然,日後在大是大非的關鍵時刻,大學領導在政治上必須可靠,不容動搖。

筆者有緣在人生兩次退休之間,在中大工作數年,現仍有一些兼職講課等工作,在此事並不是旁觀者,但也不算局中人。我思考的角度較多是從香港整體出發:怎樣的大學才是未來10年、50年香港最需要的大學。首先想到的,竟是《周易.象傳》「坤」卦一句:「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一般解釋為君子應效法大地之厚實,以積厚之德容載萬物。

1914 年,梁啟超在清華大學演講,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兩句話論君子並勉勵學生,日後「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成為清華校訓。

百度百科「厚德載物」一條附有近義詞是「上善若水」;反義詞「尖酸刻薄」較牽強,說「刻薄寡恩」較為恰當。議員出手重塑大學管治是站在政治高地,希望不要忘記中國文化智慧。大地如何積厚?那是泥土,不是積雪。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1/8/2023刊出。

 


2023年8月5日 星期六

悼念一棵楓樹 - 讀牛漢

詩人牛漢在文革期間下放到湖北幹校接受勞動改造。他長得魁梧,身高1.91米,被派給的是最重的粗活,扛二百四十斤麻袋,專職一人殺豬。離他下放的住地不遠的湖邊山丘上有一棵楓樹,在下放的頭三年是他疲乏獨處時的精神支柱。一個秋日,楓樹被伐倒了。這年他50歲。在日記裏,他說,想寫幾頁詩,像保留一棵樹最後幾片綠葉。

這首詩是悼念一棵楓樹,文字有點鬆散,少修飾,但情見乎辭。讀了有感,我取其中字句二次創作,剪裁一首詩,題為悼念一棵楓樹 — 讀牛漢,這就像是把七十年代的詩翻譯給五十年後今天這個年代。改寫了也沒有去到可以投稿發表的水平。這兒抄錄中間兩節。 

幾個村莊和一片山野都聽到,或是

遠遠感覺到,楓樹倒下的聲響

不是殺豬,有人用鋸。村人家的

門窗屋瓦、樹和草、野花、鳥和蜂

湖邊停泊的小船都顫顫地哆嗦起來

不是悲哀嗎?為什麼這一天

村莊和整片山野飄着清香?

 

落在人心上的清香比秋雨陰冷。

一棵楓樹,當它被伐倒,它的表皮

發着苦澀氣息,灰暗而粗獷,

貯蓄了許多年的芬芳散向田野。

躺在草叢和荊棘上的龐大青翠的樹

看上去比站立的時候還要雄偉。

三天,枝葉還在微風中簌簌搖動。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9/7/2023刊出。


網上圖片(經處理)


 

2023年8月1日 星期二

牛漢的楓樹

今年9月有中國現代詩人牛漢去世10周年的忌辰,10月有他的百年生辰,不知有沒有人紀念。他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有血性的詩人。

他的詩並不文質彬彬,沒有幼細的詩意,其中一些悠長的情感容易被錯過。近日偶然重讀了他在文革期間下放在幹校接受勞動改造時寫的一首詩《悼念一棵楓樹 》,有新的感動,有點後悔早些年出版的《有詩的時候》(香港三聯)沒有提及這首詩。也許,我就是要來到今天的時空才會被這首詩打動,這本不是能後悔的事。

牛漢生於山西,父母是蒙古族後裔。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後 ,他隨父親辭別母親和三個弟妹,流徙陝西。15歲便加入共產黨。1946年春,大學未畢業,受八路軍委派參與學生運動,被國民黨投進監獄,關押兩個月,出獄後到河南做地下工作,其後在華北解放區,解放前夕潛入北平。解放軍進城前,天安門廣場城樓髒亂,牛漢率領大學生去打掃,還在城樓舉辦了一個歷史展覽,向李大釗就義的遺照躹躬默哀。

文革在湖北幹校,他做最粗重的工夫,背脊因過勞而彎曲。休息時,牛漢常來到一棵大楓樹下,讓背脊挨靠着舒展。深秋時楓樹如火,牛漢說,「我的血肉𥚃覺得這棵楓樹挺拔的軀幹一直在支持着我,血液𥚃流淌着楓葉的火焰。」然後,1973年秋天一個早晨,剛起床的牛漢聽見有人在鋸樹。他飛奔過去,見楓樹已倒,失聲痛哭。一個孩子路過,好心問:「你丟了什麼?我替你去找。」 

《明報》副刊明明如月」專欄,26/7/2023刊出。